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高中预习教材,心里默默对“图书馆”这个借口说了声抱歉。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城市工业区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尽管前路是未知的、注定艰辛的工厂劳作。
大成纺织厂坐落在灰扑扑的工业区里,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巨大的厂房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喘息。银珠找到那个被称为“李主任”的中年男人,他身材干瘦,眼神精明,正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车间门口大声指挥着工人。
“你就是电话里那个?郑银珠?” 李主任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上停留片刻,“多大了?看着年纪不大,能吃得消这里的活儿?我们这可不管娇气的小姐。”
“我十五了,主任,我能吃苦。” 银珠挺直瘦弱的肩膀,眼神毫不躲闪。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必须展现出超龄的沉稳。
“哼,最好是这样。” 李主任似乎见惯了来找活干的年轻人,并不十分在意,“日班辅助工,主要是帮老师傅打下手,清理机器断掉的线头,搬运半成品纱锭,看到地上有棉絮要及时扫干净,不能影响生产。工钱按天算,中午管一顿饭。出了问题,照价赔偿!明白了吗?”
“明白了,主任。”
“跟我来。” 李主任转身走进车间,巨大的声浪瞬间将银珠吞没。
车间里灯火通明,一排排纺纱机、织布机如同钢铁森林般整齐排列,高速运转。无数纱锭飞旋,织梭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里漂浮着密集的棉尘,像一层永不消散的浓雾,即使戴着简陋的口罩,也让人感觉呼吸困难。工人们,大多是中年妇女和一些看起来家境不好的年轻男女,穿着统一的、沾满油污的工装,面无表情地在机器间穿梭,动作机械而熟练。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仿佛已经与这喧嚣的环境融为一体。
李主任把银珠带到一个正在照看几台织布机的老师傅面前:“朴师傅,这是新来的临时工,银珠,给你打下手。你给她派活,看着点。”
朴师傅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长期的劳累,眼神浑浊却锐利。她瞥了银珠一眼,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机器旁边一堆乱糟糟的线轴和一把大扫帚。
银珠立刻会意。她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机器周围积攒的棉絮和断线。地面油腻,棉絮沾了灰尘变得沉重,每扫一下都需要不小的力气。然后是清理线头,那些细小的、断裂的棉线缠绕在机器齿轮上,需要用特制的小钩子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动作既要快又要准,否则容易损伤机器或影响布料质量。
起初,她动作生疏,不是扫不干净,就是勾断线头时差点带出整根纱线。朴师傅在一旁冷眼看着,偶尔用粗哑的嗓子呵斥一句:“笨手笨脚!那边!没看见线快断了吗?”“扫干净点!你想让质检扣我们组的钱吗?”
银珠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模仿、练习。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棉尘呛得她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机器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疼,头脑发胀。这里的环境,比便利店恶劣十倍不止。
中午,工人们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食堂提供的饭菜简单粗糙——一碗不见油星的豆芽汤,一碟咸得发苦的泡菜,还有一碗糙米饭。工人们围坐在简陋的长条桌边,默默吞咽,很少有人交谈,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机器抽干了。
银珠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口吃着这难以下咽的午餐。她听到旁边两个女工在小声交谈:
“看到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没?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干活的样。”
“哼,估计又是哪个穷人家逼出来的,干不了几天就得跑。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听说夜班更累,机器不停人不停,工钱多点儿,但能熬下来的没几个。”
银珠默默听着,心里对“夜班”留了意。如果白班工资不够,或许……但她立刻甩开了这个念头,先撑过白班再说。
下午的工作更加难熬。长时间的站立和重复性劳动让她的双腿如同灌铅,腰背酸疼得直不起来。手指因为不断接触粗糙的纱线和机器,开始火辣辣地疼,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一次,她在搬运一筐沉重的纱锭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纱锭散落一地,引来朴师傅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她只能连连道歉,忍着手疼和委屈,飞快地将纱锭捡起来整理好。
车间的时钟指针仿佛被粘住了一般,移动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银珠看着那些麻木工作的女工,她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生活的希望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磨灭。她紧紧攥住口袋里那本预习教材的轮廓,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我绝不能变成这样!这里只是暂时的跳板,医学院,首尔大学,那才是我的目标!这信念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支撑着她透支的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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