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估摸着阿爸快要检查完邮箱、再次失望而归的时间,提前守在了连接院门和屋门的走廊阴影里。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郑汉采)阿爸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显得格外凄凉。他走到邮箱前,动作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急切,只剩下麻木的惯性。他打开邮箱,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随即,手臂无力地垂下。又是一场空。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那背影,充满了被世界遗忘的孤寂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银珠)我适时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外面归来的疲惫和一丝兴奋。“阿爸,您回来了!” 我声音轻快,仿佛没有察觉到阿爸的失落。
(郑汉采)阿爸被我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身,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嗯,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
“阿爸!有个好消息!” 银珠)我快步走到阿爸身边,脸上绽放出喜悦的光彩,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阿爸听清,“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信箱管理员,他说有我们家的信!好像是报社来的!” 我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信没有出现在邮箱里——或许是投递失误,或许是管理员暂时保管。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郑汉采)阿爸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整个人都挺直了一些:“真……真的?信呢?”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管理员说放在门卫室了,我这就去拿!” (银珠)我说着,转身做出要跑向院外的样子,但又突然停住,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装着钢笔的小盒子和那袋水果,塞到阿爸手里,语气充满崇拜,“阿爸,这是用我这次打工赚的钱买的一点小礼物!恭喜您!我就知道您一定能行的!”
说完,不等阿爸反应,(银珠)我便飞快地跑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中。我需要给自己制造一个“取信”的时间和空间。
(郑汉采)阿爸愣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带着(银珠)我体温的钢笔盒和沉甸甸的水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女儿那真诚的喜悦和崇拜的眼神,像一股暖流,冲散了他心中积郁多日的阴霾。他低头看着那支崭新的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盒,一种久违的、被重视、被认可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头。就连那袋普通的水果,在此刻也仿佛承载着女儿沉甸甸的心意。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银珠)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阿爸!您看!真的是报社的信!”
(郑汉采)阿爸几乎是抢一般地从(银珠)我手里接过信封。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信封上,赫然印着那家小报社的名称和地址!他迫不及待地、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撕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打印纸,还有……几张折叠着的纸币。
(郑汉采)阿爸抽出那张纸,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飞快地阅读起来。信的内容是格式化的,大意是:尊敬的郑汉采先生,您的来稿《旧日的痕迹》(这是银珠根据父亲聊天时提到的构思帮他拟的标题)已收悉,经审阅,认为其情感真挚,文笔流畅,具有一定的可读性,拟于下月副刊版面刊发。随信附上微薄稿酬,聊表谢意,望继续支持本报云云。
虽然只是格式化的用语,但对于(郑汉采)阿爸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想读出声,却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尤其是最后那句“拟于下月副刊版面刊发”,更是让他心跳如鼓!他的文章,真的要变成铅字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折叠着的纸币,展开。是三张崭新的一千元韩币,一共三千元。钱不多,甚至比不上他几天辛苦工作的工资。但此刻,这三千元在他手中的分量,却远比任何巨额钞票都要沉重。这不是简单的劳动报酬,这是对他价值的肯定!是他被压抑多年的才华和自尊,第一次得到了外界的承认!
“阿爸……怎么样?是录用了吗?”( 银珠)我在一旁,适时地发出带着紧张和期待的询问。
(郑汉采)阿爸猛地抬起头,看向(银珠)我,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自豪:“录……录用了!银珠啊,阿爸的文章……被录用了!还有稿费!”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币,那神情,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一刻,(郑汉采)阿爸脸上那常年笼罩的阴郁和卑微仿佛被一扫而空,一种叫做“希望”和“自信”的光彩,从他眼底深处迸发出来。他看着(银珠)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是女儿,在他最灰暗的时候,给了他鼓励,为他指明了这条看似不起眼、却足以照亮他余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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