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退场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岔子。领舞的鹤族女子大概是太紧张,最后一个旋转没收住,裙摆扫到了桌角的酒壶。酒壶倾倒,琼液泼溅出来,洒了几滴在白槿的袖口上。那舞姬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羽辰没有看那个舞姬。他第一时间转过头来,拿起自己的帕子替白槿擦袖口,动作轻柔细致,一边擦一边低声问:“烫到没有?”酒是凉的,怎么可能烫到。但白槿没有拆穿这个过度的关心,只是摇摇头说没有。羽辰擦完,这才转头对那舞姬说了一句“下次注意些”,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笑意。舞姬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旁边的族老纷纷点头,交口称赞羽辰公子宽厚仁德。白槿看着袖口上那块被酒液洇湿的痕迹,忽然很想把整条袖子扯下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对羽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羽辰哥哥”。
宴席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羽辰照例送她回院子,一路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语气始终是温柔的。白槿应着,走路的步子有点飘——今晚替她挡酒的人太多,她自己没喝多少,但羽辰挡回来的酒有一小半倒进了她的杯子,她还是喝了不少。
走到院门口,白槿大约是酒意上头,也许是整晚的紧绷终于找到了一个松懈的出口,忽然说了一句:“羽辰哥哥,你以后会不会也像今晚这样一直对我好?”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随意,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也许只是想在那些艳羡的目光之外,听一句实心的答复。
羽辰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恰到好处。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分毫不差。
“当然会。”他说,“只要槿儿一直这么乖。”
白槿的酒意被这句话浇醒了一半。她站在院门口,夜风吹过来,袖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地贴着她的手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羽辰已经松开了她的头发,笑着道了句“早些歇息”,转身走了。步子从容,背影挺拔,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圣洁的光。
白槿看着他走远,转身推开院门。侍女迎上来替她更衣卸妆,她把头上那支白玉步摇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发现自己的手指捏得太紧,簪尾在掌心压出了一道红印。
之后几天,羽辰没有来找她。第一天白槿以为他在忙,第二天她让侍女去送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侍女回来说羽辰公子收下了,笑了笑,没说什么。第三天族里有小会,白槿去了,羽辰坐在主位上,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包括对她。他给她递茶的时候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温度。
白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那天在院门口问的那句话,让他不高兴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问了。她在质问他。在向他索要一个保证。她不信任他。这是羽辰的逻辑。他可以给她夹菜、替她挡酒、帮她擦袖口,可以做所有温柔体贴的事,但她不能伸手要。不能问“以后”,不能说“会不会”,不能对他有任何一点超出他掌控的期待。
白槿想通这一层之后,坐在自己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第四天晚上,她睡不着,披了件外衫独自坐到院中的石凳上看月亮。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和宴席那天晚上一样圆,一样亮。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前世在暗殿的时候,有一回她因为什么事大发脾气。具体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渊不让她出门,可能是她又砸了一遍窗户,总之她摔了暗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茶杯、花瓶、盘子、烛台,碎片铺了一地。她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粗气,手被碎片割破了都不知道。渊就靠在门口看着,不说话,不阻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摔完最后一个杯子,他转身出去了。她以为他生气了,觉得她不可理喻,懒得理她了。
结果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她面前,把地上的碎片用脚拨开,然后把汤放在桌上。
他说:“手。”她没动,他就拉起她的手,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把割破的地方包起来,包完了又说了一句:“下次摔东西别用手,用枕头。枕头摔不坏。”
她愣了半天,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那碗汤她最后还是喝了,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渊看着她喝完,把碗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让人送新杯子来。你挑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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