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中的迟疑与悔意,虽未明言,却已悄然流露。
他猛地重新看向吕玲绮,目光沉重如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绮儿,你可知,你留在洛阳,虽有拘束,不得自由,却也无人敢动你分毫。
凌云治下,法度森严,却也讲几分道理规矩。你在他的地盘上,哪怕只是作为一枚‘闲棋冷子’,也比为父身边这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营寨……更安全。”
这番话,从一生骄傲自负、信奉“手中画戟便是道理”的吕布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被残酷现实磨砺出的、无奈的清醒,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吕玲绮滚烫的心头。
“父亲!你……你怎能长他人志气……”
吕玲绮本能地想要反驳,想大声说自己不怕任何危险,愿意与父亲同生共死,但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以及那深藏眼底的一丝……或许是悔不当初的黯然?
她所有激烈的话语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哽得难受。凌云在洛阳别院中那平静却如重锤般敲打在她心上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再次回响。
“你去了,无济于事”、“让你父亲分心”、“若被曹操所擒用以胁迫,你又让你父亲如何自处?”
……难道,他们说的……竟都是对的?自己满腔热血,星夜兼程,以为能助父亲一臂之力,难道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负担?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更深的无力与茫然,悄然爬上吕玲绮的脊背,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勇武与亲情,在这席卷一切的战争洪流与天下大势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与无奈。
吕布看着女儿眼中那灼灼的、充满执拗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被迷茫、震惊与一丝受伤所取代,心中更是绞痛难当。
他深知女儿性子刚烈,此番冒险前来,已是将她所有的勇气与牵挂都押上了。
他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粗粝的温和:
“来了就来了。一路辛苦,担惊受怕。先下去好好歇息,吃饱,睡足。记住,”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不容置疑,“没有我的将令,绝对不许私自上城头观战,更不许踏出城门一步!
你的职责,现在是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别让为父再为你多操一份心!明白吗?”
是夜,濮阳城内灯火稀疏,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吕布独自在简陋的帅帐中踱步良久,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城外隐约传来曹军巡夜刁斗之声,更添几分肃杀。终于,他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命亲兵唤来了谋士陈宫。
陈宫应召入帐时,面色同样凝重如铁,眉头紧锁。他素以智计着称,对眼下局势的危殆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曹操挟兖州士族怨愤与复仇之志而来,不计伤亡,日夜猛攻,摆明了是不破濮阳誓不罢休。
城内粮草军械日渐匮乏,外无强援(袁术等皆观望不前),内部原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张邈部属、本地豪强)在绝望压力下,分化与异心已然隐现。
破城,在他看来,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公台,坐。” 吕布的声音带着连日嘶吼指挥后的沙哑,更透着一股罕见的、卸去部分张扬外壳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前的孤注一掷。
“主公。” 陈宫拱手一礼,依言在侧席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吕布,静待他开口。帐内油灯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吕布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径直刺入陈宫眼中:
“公台,你我自兖州相交于危难,你弃曹操而择我,助我取得这立足之地,我信你之智,亦重你之义。
然今日濮阳之势,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讳言。曹操挟恨而来,志在必得,其兵多粮足,谋士如云,猛将如雨。
我军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呼应,内……人心浮动,粮秣见底。若曹操狠下心肠,不惜士卒填壑,昼夜猛攻不休……依你之见,这濮阳城,我们还能守多久?”
陈宫心中一沉,知道吕布终于直面了最残酷的可能性,也意味着他可能要安排后事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苦涩地吐出估算:“主公,若曹操真行此坚壁猛攻、不计代价之策……以城中现存可战之兵、士卒士气、以及粮草军械存量……全力支撑,最多……半月。
若其间有内变突发,或士气崩溃于一点,则……或更早。”
“半月……” 吕布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属于猛虎的、不甘就戮的狠厉凶光,随即这光芒迅速黯淡,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无奈与认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绮儿……今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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