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的秋日,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向大汉疆土,然而,这光芒所映照的,却是南北迥异、近乎割裂的两重天地。
风自北方吹来,隐约带着谷物饱满的芬芳与欢声笑语;
向南而去,却只能卷起尘土与枯叶,挟着叹息与呜咽,掠过荒芜的田野与死寂的村庄。
当北地六州沉浸在红薯丰收、棉花如云的富足与欢腾中时,目光南移,越过那条由四象军团与流民血汗模糊了的边界,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不仅是土地的贫瘠,更是生机被抽离后的空洞与麻木。
在曹操治下的兖州、豫州大部,以及刘备徐州北部、刘表荆州北部遭受蝗灾肆虐过的区域,秋天失去了它应有的饱满与金黄,只余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枯槁与萧瑟。
天空虽是高远,却显得苍白无力;阳光虽明亮,照在龟裂的田地与佝偻的人影上,反倒衬出更深切的苍凉。
田野里,稀稀拉拉的禾秆焦黄干枯,如同大地伸出的、乞求而无力的手指,徒劳地指向天空。
那是蝗虫过境后侥幸残留的“遗骸”,秆茎细弱,穗头空瘪得令人心酸,轻轻一捻便成粉末。
更多的土地是光秃秃的,裸露着被无数虫颚反复啃食、践踏后板结的土壤,在秋阳下泛着灰白死寂的光。
连野草都难以滋生,只有零星几点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野菜根茎,紧贴着地皮,在偶尔掠过的萧瑟秋风中瑟瑟发抖。
沟渠多已干涸,河床水位低落,露出浑浊的泥浆和晒干的鱼骨。
村落显得格外寂静,听不到往昔秋收时节连枷起落的闷响、谷粒脱落的沙沙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甚至少了鸡鸣犬吠。
犬只多已被食,或饿毙,仅存的几声犬吠也显得有气无力,夹杂着孩童因饥饿肠胃绞痛而发出的断续、微弱的啼哭,愈发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多房舍门窗紧闭,或是屋门洞开,内里空空如也,了无生气。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许多人家灶台冰冷。
整村整村荒弃的景象并不罕见,屋前屋后散落着未能带走或已无价值的破败家什——残缺的陶罐、散了架的纺车、磨秃了的农具,如同无声的墓碑,铭刻着逃亡时的仓皇与绝望。
侥幸留在故土的百姓,脸上已看不到希望的光彩,长期的饥饿与恐惧磨去了大部分情绪,只余下深深刻入皱纹的麻木与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们挎着破旧的篮子,拄着随手拾取的木棍,在田埂地头、沟渠河边、甚至是丘陵山坡上,用几乎贴地的目光,仔细搜寻着一切可以缓解饥饿的东西:
尚未被蝗虫彻底吃尽的苦涩野菜根、剥下后需反复捶打浸泡才能下咽的树皮、沙砾混杂的草籽,甚至那些能够产生短暂饱腹感的灰白色泥土(观音土)。
他们的动作迟缓而专注,每一次弯腰、挖掘、拾取都透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沉重。
眼神浑浊,很少彼此交流,仿佛言语也消耗体力。
偶尔有官府的小吏敲着破旧的铜锣,用干涩的嗓音宣布又一处粥棚开赈,人群便会从各个角落缓缓聚集,排起长长的、几乎无声的队伍。
男女老少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死死盯着施粥处那口冒着微弱热气的大锅,所有的渴望与生命维系,仿佛都寄托在那碗照得见人影、稀薄寡淡的粥汤之上。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一个豫州老者蹲在自家田边那几株毫无价值的枯秆旁,嶙峋的背脊弯成一道弧线。
他并非望着自己的土地,而是目光怔怔地投向北方模糊的山峦轮廓,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秋风摩擦枯草。
那里传来的关于北地红薯堆成山、棉花如云海、逃荒过去的人非但活命还分了田地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在绝望的人群中秘密而迅速地流传。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放大,强烈地刺激着每一颗濒临崩溃的心。
“听说北边……那位凌云大将军治下,官府组织收粮,粮仓都堆不下了……逃过去的人,只要肯干活,就有粥喝,有地种……”
旁边他的儿子,一个原本精壮如今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的汉子,闻言四下紧张地张望片刻,才咬牙压低声音道:
“爹,要不……咱们也……拼一把?听说东边李将军的人有时会接应,走山路,或许能成……”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那是对故土本能的眷恋,对未知路途的恐惧,以及对眼前绝境的不甘。
最终,这一切化为更深的颓唐与无力,他缓缓摇头,声音更低了:
“走?谈何容易……曹司空的兵卡得紧,各处要道都有盘查,许褚将军的虎卫营杀逃立威,不是虚言……村头王老六一家,上月夜里偷跑,后来……尸首在十里外的官道旁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再说,家里这点最后的口粮,连野菜团子都撑不了几天,能走得到北边吗?怕是半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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