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在上首听了许久,方才说道:“周使者,兵马有多少,须到阵上才见。梁山这回十万官军压境,水上、岸上都曾交锋,死伤也不少。不是在席上说人多,阵前便当真人多。”
周方向呼延灼拱了拱手,说道:“呼延将军是久经战阵之人,在下不敢在你面前说兵。只是梁山占着八百里水泊,官军船只进退不便,终究占了许多地利。”
呼延灼道:“两军交战,谁不借地势?官军来时,难道不知梁山在水泊之中?既知这里难打,仍领十万人马前来,败了便是败了,如何又只怪水泊?”
秦翎坐在旁边,也放下酒碗说道:“官军来了十万人,梁山弟兄也不是躲在芦苇里,等他们自家淹死。”
“岸上、水上,都有人拿命去拼。战死的兄弟如今还未过七七。周使者只说一句占了地利,活着的人听了,心里自然不好受。”
周方道:“在下不曾说梁山众人没有厮杀。只说离了这片水泊,梁山还能不能再胜,却未可知。”
秦翎道:“日后离了水泊打不打得胜,日后自然知道。今番这一仗,却是真真切切赢了。”
周方被众人说得面皮发热,酒意也渐渐涌了上来,将竹扇往桌上一丢,说道:“在下已经认梁山胜了这一阵,诸位还待怎样?”
“说到底,梁山不过是山东一处水寨。朝廷口中,也只是一伙水贼。只打一场胜仗,便要天下群雄都来低头,江南绝不答应!”
“水贼”两个字才出口,满厅忽地静了。
秦明把手中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周方!寨主敬你远来是客,梁山酒肉不曾少你。你却坐在聚义厅上,骂起主人来了!”
说罢,便要伸手捉他。
花荣一把扯住秦明袖口,说道:“哥哥且住。寨主在上,自有寨主发落。”
秦明怒道:“俺不曾逼他认甚么盟主。他口里不干不净,难道只教俺坐着听?”
李应也离席起身,说道:“众位兄弟且坐,不可失了山寨礼数。”
又转向周方道:“周使者,你不肯推举梁山,尽可说明。寨主从头到尾,也不曾强你。只是远来做客,当着满厅头领说出‘水贼’二字,终究不当。”
周方见厅中头领都怒目看他,自己也知说得重了,只因当着四方来使,不肯便软下来,便道:“朝廷本来这般称呼各处绿林。河北、淮西、少华山,哪一家不是朝廷口中的反贼?”
范权把竹扇收了,说道:“朝廷骂俺们,俺们不放在心上。你也是绿林来使,却拿朝廷的话来骂主人,便不是一回事。”
李懐道:“周使者,大家都是奉主人之命来山。你不愿推梁山,没人来逼。方才两个字,还是收回去罢,休教彼此回去都不好看。”
周方沉默了一回,说道:“在下酒后言语重了些。只是江南不认梁山为首,这话不能改。”
林冲原坐在一旁不曾开口,此时方才起身说道:“周使者,江南认不认梁山,林冲不来管你。你说梁山当不得盟主,满厅兄弟也都听了。”
“只是寨主待你有礼,众人也不曾辱骂方教主。你既说是酒后话重,便就此住了,休再多言。”
林冲说得不高,众头领听了,都把眼看向赵复。
赵复抬手道:“都坐下。”
众人这才各自坐了。秦明仍旧气愤,被花荣按回席中,只把那只大碗推到一边。
赵复看着周方,说道:“方教主肯不肯尊梁山为首,是江南的事。我不曾逼你,日后也不会差人逼方教主。”
“你方才那两个字,说得过了。既说是酒后失言,便到此为止,只是日后我若在听见此话,定不饶恕。今晚这席酒,也不是为逼谁来奉我为主。”
周方向赵复拱手道:“在下言语重了。盟主之事,江南仍旧不应。”
赵复道:“我已经听见,不必再说。”
正说之间,只听厅外脚步声急,一个小校奔到阶前,高声叫道:“报!”
厅中众人一齐回头。
赵复道:“进来。”
那小校快步入厅,单膝跪下,说道:“禀寨主,马灵道长从高唐州遣人星夜来报!”
赵复听得“高唐州”三字,身子早从椅中坐起,问道:“可是柴大官人那里出了甚么事?”
小校说道:“报寨主,那兄弟只说柴大官人已被高廉拿住,下在高唐州牢里!马灵道长教他快来报与山寨,只说城中看守严紧,若再迟些,只怕高廉要害柴大官人性命!”
话才说完,林冲手里的酒碗落在桌上,碰得杯盘一片乱响。
林冲抢到厅中,问道:“报信的人现在那里?柴大官人可曾受刑?高廉因何拿他?”
小校道:“报信的兄弟正在厅外。一路换马赶来,才到山寨。小人只听见这几句话,别的还不曾问。”
林冲转身向赵复说道:“寨主,柴大官人被拿,此事一刻也等不得!”
“当年林冲发配沧州,若不是柴大官人收留,又替林冲开枷治伤,林冲未必活得到今日。后来投奔梁山,也多蒙大官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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