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月圆之夜
龙口水库的月夜,美得不像人间。
圆月悬在当空,又大又亮,像一只睁圆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大地。月光将水面照得像一面银镜,每一道波纹都被磨平了,水面平整得能照见人的睫毛。没有风,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静得让人心慌。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尊尊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虞明站在坝顶,手里握着两枚印章和子鼎。印章拼合在一起,握在掌心刚好满满一握,石头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子鼎被他用帆布包着,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他身后站着秦方和阳勇,三个人并肩而立,像三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阳勇手里提着那枚桃木符,符纸用红绳系在一根桃木棍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正在发光,红光一明一暗,像是心跳。那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像是刀刻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他的嘴唇紧抿,眼睛盯着水面,握着桃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几点了?”秦方问。
“快子时了。”阳勇看了一眼怀表,表壳是铜的,表盘上的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沓,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孙少德和虞卫东带着十几个白衣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白衣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他们手中举着蓝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夜色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空中写字。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面具是银色的,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脸,但照见的不是本人,而是一张扭曲的面孔——嘴角歪斜,眼睛一大一小,像是哈哈镜里的倒影。他的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雾气在他脚边翻涌,像是一条条蛇。
“虞明,把印章和鼎交出来。”孙少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跑不掉的。”
虞明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孙少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面,盯着那条从水底升起的银白色光带。光带很细,像一根丝线,从水中央升起,笔直地连接着月亮。月光顺着光带往下流淌,像是有人在月亮的底部开了一个口子,把月光倒进了水里。
他走到坝边,面朝水库。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草的腥味,有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梦里闻到过的味道。
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风引起的翻涌,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了。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在湖心形成,漩涡的边缘发着光,像是有人在水里点了一圈灯。漩涡中心,一条银色的光带冲天而起,光带中浮现出无数水族的虚影——人面鱼身、龟甲蛇尾、长着透明翅膀的银色小鱼。它们齐声吟唱,歌声苍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涌上来的。
那歌声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水滴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虞明听着,眼眶突然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歌声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听过——也许是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以前,早到还没有“虞明”这个名字的时候。
水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通往水底的通道。通道的边缘是银色的,像是一圈圈螺纹旋转而下,深不见底。汐瑶站在通道口,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她的脖颈间挂着那条修复好的吊坠,藤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莲花的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虞明,下来。”她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张,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虞明回头看了一眼秦方和阳勇。秦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阳勇把桃木符举高了一些,朱砂的红光照亮了虞明的脸,把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一眼孙少德和白衣人。白衣人围成半圆形,蓝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黑袍人的银色面具反射着月光,面具上的倒影里,虞明看见自己的脸——不是惊恐,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绝。
他纵身一跃,跳入漩涡。
水很凉,但不像普通的水。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里面往外扩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结了冰。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托着,缓缓下沉,像一片叶子在水里飘落。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一颗遥远的星星。
印章和子鼎发出的金光在他手中亮起,像是两盏小灯,在黑暗中为他照亮了前行的路。光晕不大,刚好能照见眼前三尺的距离,但足够了。他看见周围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凹进去的,里面填满了蓝色的矿物质,在金光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下沉了很久。
久到虞明觉得自己不是在水中下沉,而是在时间中倒流。每一尺的下沉都像是穿过了一个年代,从现代到民国,从晚清到明朝,一直沉到了那个水族还在、盟约还在的年代。
脚下出现了光亮。
他落在水底的石台上,石台很大,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满了水族符文。石台的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鼎身有三丈高,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鼎的表面布满了符文,符文间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人的血管里流动着血液。
鼎下压着一扇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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