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说定了。”张勤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明早先将随身行李带到司东寺,放衙后,随我一同回府便是。韩玉会帮你安顿。”
“是!”朱伍豪用力点头,提着食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系绳。
三人不再多话,沉默地走在渐深的夜色里。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路面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显夜深人静。
韩玉心里盘算着明天给格物坊写信的事,朱伍豪则沉浸在即将入住张府的忐忑与欣喜中,而走在前面的张勤,望着夜空疏朗的星辰。
思绪或许已飘向了更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北方,以及手中那幅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和充实的宏大图景。
......
又走过一条街巷,前方拐角处挑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灯笼下是个小小的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隐约可见“平安客栈”四个字。
朱伍豪停下脚步,对张勤和韩玉躬身道:“先生,韩大哥,学生就住这儿。”
张勤点点头:“进去吧,早点歇着。明日司东寺见。”
“哎!先生、韩大哥也早些休息。”朱伍豪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上楼的声音,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张勤和韩玉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更窄些,两旁住户的院墙高耸,只偶尔从门缝窗隙漏出些许微弱的光。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韩玉,”张勤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像是在拉家常,“你跟着我,也有不少年头了吧?从东宫皇庄到如今司东寺。”
韩玉略略落后半步,答道:“是,郎君。从您那次来到皇庄,我爹这才有幸结识了郎君,算下来,快四年了。”
“五年……”张勤脚步放慢了些,侧头看了韩玉一眼。
灯笼光晕勾勒出年轻人日渐硬朗的侧脸轮廓,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削寡言的少年。
“时间过得快。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韩玉没想到张勤忽然说起这个,脚步微微一滞,脸上有些发热,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
他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张勤笑了笑,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温和:“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跟我说说,心里可有中意的姑娘?若是有,对方家世也相当,我便替你去提亲。以我如今这身份职位,只要不是那些顶天的名门望族,登门说项,总还有几分薄面。”
韩玉的脸更烫了,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挪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食盒的提绳。
支吾了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是,是有那么一位...”
“哦?”张勤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旁边一户人家门檐下灯笼的光,看着韩玉,“哪家的姑娘?咱们坊里的?”
韩玉被张勤看着,更加局促,但见张勤眼神里只有关切和鼓励,并无戏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是咱们延康坊,邹坊正家的三姑娘。”
“邹坊正?”张勤略一回忆,想起来了。
他刚被陛下赐宅、搬来延康坊时,宅子还只是“张宅”,与坊里打交道不少。
那位邹坊正约莫五十来岁,为人方正,处事也算公道,时常来走动,询问可有需要坊里协理之处。
后来自己爵位渐升,公务愈发繁忙,邹坊正大概是觉得不便多扰,确实来得少了。
这么一想,倒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邹家三姑娘,我记得,好像叫邹岚?”张勤若有所思,“是个安静秀气的孩子。你如何与她相识的?”
韩玉见张勤记得,心头稍定,话也顺了些:“是……是去年春天,坊里组织修缮水渠,小的去帮忙。”
“邹姑娘给工匠们送茶水,崴了脚,小的顺手扶了一把,又去杏林堂取了药油...”
“后来,后来在坊市、或是去邹坊正家送东西时,偶尔能见着,说上几句话...她,她认得些字,有时会问我衙门里的事,也不嫌我嘴笨。”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张勤听明白了。
机缘巧合下的相识,日久渐生的情愫,很朴实,也很真实。
“这事,你跟韩老伯和韩大娘提过没有?”张勤问。
韩玉摇摇头,声音低了些:“还没,我想着,自己如今虽跟着郎君做事,但毕竟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个白身。”
“想等日后若能有个正经出身,哪怕是最末流的官职,再跟爹娘说,也好去邹家提亲,显得郑重些。只是没想到,郎君今日问起了...”
张勤听罢,沉默了片刻。
夜色里,能听见更远的街市传来的隐约喧哗,和近处秋虫最后的鸣叫。
他伸出手,在韩玉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韩玉,你这份心,是好的。想靠自己挣个前程,再去求娶,是男儿志气。”
张勤语气郑重了些,“但成家立业,未必非要先立业再成家。何况,你如今跟着我在司东寺办事,虽无朝廷正式告身,却也实实在在是为朝廷、为陛下办差。”
“这份差事,不比许多虚衔官职来得实在?邹坊正是明理之人,未必只看重那一纸文书。”
他看着韩玉,继续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先找个机会,跟韩老伯和韩大娘透个底,把邹姑娘的事说了。”
“二老若是同意,我便寻个时机,去邹坊正家坐坐,替你开这个口。咱们按规矩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你看如何?”
韩玉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下去,对着张勤,深深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有些发哽:“韩玉,谢郎君成全。郎君大恩,韩玉没齿难忘!”
“起来吧,”张勤扶了他一把,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喜事,该高兴。成了家,心更定,办事也更稳当。走吧,回家。”
两人重新迈步,身影在狭长的巷子里拉长。
月光清辉洒落,将前路照得一片银白。
韩玉提着食盒的手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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