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张爽的话也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理论，在司法层面早就有人不止一次的提出，包括廖爱国等人也能说个头头是道。
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
以往的理论仅仅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远没有落地的空间。
但现在沈传这位检察长郑重其事的提了出来，再来谈这个就有些不太一样的观感了。
沈传开口道：“老张说的很好，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不能把眼光一直停留在治根上面，也得花些时间琢磨一下该如何治本。”
“治本虽然难，而且很容易反弹，但不去做，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沈传说道：“能尽一分力就是一分力，能改善一些就改善一些，不必都等到未来去做。”
但许是这个话题太过突然，亦或是太过深刻，廖爱国等人一时间还是没什么想要说的。
沈传也不强求，只是让几人回去再次想想，多琢磨琢磨，也可以多询问一番底下干部的想法，过几天再碰头讨论。
不过沈传还是将张爽给留了下来。
张爽接手政策研究室年头不少，对于汉东省的情况以及相应政策的了解可以说是检察院内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他刚刚的话语明显还有许多的未尽之意，沈传想单独再跟他聊聊。
只有两个人在场，许多话也就能说的更开一些。
沈传说道：“老张，你接着说，你既然早就发现了这种状况，应该私底下也考虑过该如何改善了吧？”
张爽微微点了点头：“沈检，既然您问到了，那我就再多说几句。”
看得出来，张爽对这个话题也很有倾诉欲，许是以前从来没有人重视过他的想法。
毕竟单纯扫黑除恶，打击违法犯罪都是能够立竿见影看得见成果立得了大功的，而且年底还很容易就可以接受表彰。
而他的那些个政策理论上的想法，没有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路是走不完的，甚至走到一半还可能走不通。
为官一任往往两三载，多的四五载，又有谁会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放在这种短期内出不了成效甚至反倒会引起诸多反弹隐患上的事情上来。
哪怕眼前这个年轻的检察长上任之后雷厉风行，在人事等多个方面都进行了改革，但也并未触及到这种深水区。
现在难得他表现出了这种倾向，张爽就忍不住多说了一点。
“现在的很多监督、反腐败制度，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哪里出问题了就去哪里救援。”
“这当然很必要，能救急。”
“但更根本的，是要建立日常化、精细化、技术化的权力运行和监督机制，让权力在设定的轨道上、在透明的环境下运行，减少人为干预和暗箱操作的空间。”
“老张你说的不错，”沈传提出一个现实难题，“但是制度设计得再完美，也需要人来执行。如果执行制度的人本身就被腐蚀了，或者消极怠工，制度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张爽显然早就考虑过了这个问题，他说道：“沈检，您说的没错，这正是当前最大的一个难点。”
“我认为这涉及到了制度的另一个关键：它不能只依赖执行者的‘道德自觉’。”
“它必须内置纠错机制和问责机制。”
“在制度设计里，就要明确，哪些行为是违规的，违规了谁会看到，看到了会触发什么后果。”
“这个‘看到’的环节很重要，可以是上级监督，可以是专门机构监督，也可以是群众监督、舆论监督，最好是多种监督交叉覆盖，让违规者无处遁形，或者违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说到这张爽忍不住笑了笑：“其实绕来绕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发现问题不是难事，解决问题才是真的难。”
张爽不无遗憾的说道：“我从事政策研究工作这么多年，一直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设计出一个好的方案。”
沈传笑了笑：“老张，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复杂工程 哪有那么容易解决？”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一步步来。”
沈传换了个话题问道：“按照你长时间的研究经验来看，你觉得，类似于中津昆仑集团韦东这些人，最喜欢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活动？”
张爽想了想说道：“权力集中、自由裁量空间大、专业性强、监督难度高、信息不透明的领域。”
沈传微微颔首：“有具体的例子吗？”
张爽这次想的时间要长了一些，他说道：“大型工程项目、土地出让、金融信贷，这些都是传统重灾区。”
“不过现在打击力度大，他们也学乖了，会往一些看似边缘但实则油水不小、监督相对薄弱的地方钻。”
“比如一些额度不大、但数量庞大的政府采购项目，各种名目的专项资金、补贴发放，还有国企的境外投资、金融衍生品交易等”
张爽脸色凝重：“这些领域，单个案子金额可能不如土地金融案惊人，但积少成多，危害同样巨大，而且更隐蔽，更容易用专业，创新，效率等名义包装。”
沈传微微笑道：“所以老张，接下来我要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就选一个你刚刚说的那样的小切口，选一个具体而微的领域，深入进去，把里面的门道摸清楚，把漏洞找出来，设计出几样简单、管用的管理办法，我们一步步来试试成效。”
张爽脸色隐现激动：“沈检，您的意思是让我做这项工作？”
沈传点了点头说道：“老张你虽然亲自办过的案例不多，但对于系统性全面性而言了解的是十分透彻的，再加上你又是政策法律方面的专家，这项工作交给你我很放心。”
沈传笑了笑：“与其泛泛而谈制度建设，不如选择一个具体的战场，打一场深入的解剖战。”
“实践出真知嘛！”
张爽郑重的点了点头：“沈检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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