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南老铁匠铺的铁砧在还在响。
陈默蹲在铺子后院的柴房里,看着老铁匠把那块特制的钢板煅烧到通红,然后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敲出弧度。钢板背面事先用刻刀模压出了苏联军工厂的冲压编号——CCCP-43-Φ-7——字母和数字排列方式和线人提供的原版苏制手雷壳体一模一样。等钢板冷却成型后,还要拿酸性溶液浸泡做旧,让表面的氧化层自然剥落,看起来像是埋过一段时间。
老铁匠把钢板从砧上夹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又浸了一下淬火,水汽嘶地一声蹿上来,白烟裹着铁腥味弥漫了整个柴房。
你这批东西要像苏联的?老铁匠哑着嗓子问,手里的铁钳没松开,苏联货的铁质硬,锰含量高,淬火之后边角泛青。我用的料跟这个差不多,但你那个编号压得浅了半厘,懂行的人拿指甲一抠就能抠出来。
陈默蹲在旁边递了块湿布过去:不用太深。够让巡逻队发现的时候认出来就行。他们不会拿指甲抠,他们会直接上交。
那要是交到懂行的人手里呢?
那就给懂行的人看。陈默接过那块冷却好的铁片对着灯转了转,角上有一道自然氧化形成的锈纹,是新淬的,但酸泡了之后锈得很像老东西。他把它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油布袋子里,没有人会把一个路边捡到的铁片送去军工厂做金相分析。他们只会——他用手指在铁片上弹了一下,看编号,查档案,然后对号入座。
老铁匠没有多问。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夹起第二块毛胚,重新塞进炉膛里。风箱拉了几下,火苗从煤堆底下蹿上来,把老铁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天亮之前,陈默手里已经有了六块苏制式手雷残片。他用了半个时辰把它们分开放进了北平城外的三个不同位置——一段铁路桥下的碎石堆里、一片废弃靶场的泥土中、一处运河水边的淤泥下。每处放两块,间隔至少五十步,看起来像是的。
他退出最后一片地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蹲在河边洗了洗手上的泥,然后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运河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一队日军巡逻兵正沿着铁路桥的方向走过去,领头的那个肩上扛着一把枪,低头看路的姿势像是边走边找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均匀,跟一个早起赶路的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经过那队巡逻兵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过去了才直起身继续走。
他走出去大约二百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吆喝。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巡逻兵在铁路桥下发现了那两块铁片。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片树林之后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吸完,然后往北平城方向走。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得还快。
当天下午,松本的办公桌上已经摆着那片铁片的详细鉴定报告,连同编号拓印照片一起。小林站在旁边汇报的时候,松本正把放大镜贴着铁片表面来回地看。
编号格式符合苏联兵工厂一九四三年的批次规律。铁质含锰量偏高,淬火工艺跟目前已知的苏制手雷特征吻合。初步判定——这批残片可能来源于苏联方面提供给华北地区某支武装力量的一批手雷。
松本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华北地区,哪支武装力量在用苏联装备?
小林翻开另一份卷宗:东北抗联去年年底曾经接收过一批苏援物资,包括弹药和通信器材。另外——他翻到下一页,关东军情报部门一直在怀疑,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里有几个人在暗中与当地地下武装保持接触。
松本把铁片拿起来又看了看,指尖沿着那道冲压编号的边缘划过去。如果这批手雷真的是苏联方面的,那就说明我们之前追的那个组织,可能跟苏联情报系统有牵连。不一定是直接的隶属关系,但至少存在物资输送渠道。
小林记下来:那之前的追查方向——
方向调整。松本站起来,把铁片装进证物袋里,亲自封了口,以这块铁片为线索,排查所有可能涉及苏援物资流通的路径。港口、铁路、边境线——我要知道这批货是怎么进来的、从哪条路线进来的、经了谁的手。
小林站在原地没动:那兵工厂和矿坑那边的线?
松本思考了几秒钟。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三个红圈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拿出红笔,在东北方向——靠近苏联边境的位置——新画了一个圈。
两边并行。但人力分配方面——把更多人手调去查苏援路线。兵工厂和矿坑的案子暂时保持不动,不撤人,但不增人。他用笔尖敲了敲那个新圈,苏联这条线如果坐实了,前面的碎片就能全部串起来了。一条完整的补给链——从苏联边境到华北腹地,中间经过若干中转站,兵工厂、矿坑都是其中的节点。
他把笔放下,坐回椅子上,脸上出现了一抹几天来少见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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