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他应当停下来休养，可一想到重症监护室里那个瘦小的女孩，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闭目等待天明。
几番挣扎，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指尖微微发沉，一字一句，把下午研讨突发的变故完整告知江瑶。
【下午我们在模型上找到了一处之前影像没能发现的畸形缺损，原先整套手术方案需要重新调整。我和主任商量好了，晚上允许我翻看电子版影像资料，只工作二十分钟，到点立刻停下。】
他怕江瑶担忧，接连补充好几句，反复做出保证。
【我会时刻留意心率和胸闷的情况，绝不硬撑，不会过度劳累，你别担心。】
消息发送出去，齐思远握着手机静静等候，心里做好了迎接叮嘱甚至轻微责备的准备。
没过多久，对话框接连弹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江瑶微微倚靠在沙发上，宽松的连衣裙下，小腹圆润隆起，镜头温柔地对准她的孕肚。紧接着几张照片铺展开，是她今日和Lisa逛街购置的婴儿用品，柔软的连体衣、小袜子、针织襁褓，整齐铺在地毯上，暖融融的色调冲淡了文字里压抑的紧张。
片刻后，江瑶的文字缓缓传来。
【我不怪你。我明白此刻你心里有多着急，换作是你，不可能眼睁睁搁置病例置之不理，我不愿再让你陷入两难、加倍煎熬。】
齐思远望着屏幕，喉头微微发紧。
他预想过劝说、警示，唯独没有料到江瑶第一选择是体谅。
可下一行文字，依旧守住了两人之间的底线，温和却不容松动。
【但是所有体谅，都建立在你乖乖听话的前提。二十分钟，一分不多。周凯全程盯着监护仪，一旦指标异常，必须立刻放下资料。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不要因为心系患儿，就忽视自己还在恢复期的身体。】
【我们的宝宝还在等你健健康康回家。你好好保重，才有能力去救别人。】
齐思远反复看着那张孕肚照片，指尖轻轻摩挲屏幕。
胸腔里盘旋不散的无力感稍稍被抚平，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歉疚。江瑶身怀身孕，本该安心静养，却还要时时为他悬着一颗心。
他迅速回复：【我记住了，严格控制时间，绝不超时。等处理完这二十分钟，我就闭眼休息。】
收起手机，齐思远靠在床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周凯远远瞥见他神色稍稍缓和，轻声开口：“你看看咱们家瑶瑶这个格局！这个胸襟！我之前真是瞎了眼才信你帮你瞒着瑶瑶！”
“是啊……她一直很体谅我的。”齐思远声音低沉，“只是底线依旧没有松口。”
“江瑶通透，清楚拦不住你心里的执念，只能选择陪着你守住边界。”周凯拎出平板电脑，提前下载好全套断层影像，递到他手上，“计时我来把控，二十分钟一到，不管看到哪一步，设备我都会直接收走。”
齐思远接过平板，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心脏断层影像映入眼帘。
他暂时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敛心神。
一边是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江瑶无声的包容与牵挂；一边是身处绝境、等待手术机会的小女孩。
他只能小心翼翼行走在两者之间，拼尽全力，不辜负任何一方。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病房安静无声，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无声倒数着这短暂的二十分钟。
平板屏幕上层层叠叠的心脏断层影像来回滚动，齐思远凝神思索许久，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再落下。
距离约定的二十分钟时限尚有一截，可脑海里翻来覆去推演无数遍，依旧寻不到一条两全的路径。
同期修补缺损，患儿难以承受延长的体外循环时长；分期手术，又要承担后续心衰、分流加重的风险。两条道路皆布满凶险，没有最优解。
张主任此刻正在手术室那头，召集麻醉、体外循环小组紧急沟通各项风险评估，远程暂时无法交换思路。仅凭他一人闭门苦想，再耗费心神，也很难突破眼前的困局。
齐思远垂下眼睫，眼底盛满难以言说的疲惫，主动将平板电脑向前推，递还给一旁等候的周凯。
“先收起来吧。”他嗓音低沉沙哑。
周凯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计时器，距离时限还差九分钟。“还没到时间，不再多看一会儿？”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重重靠在床头，肩膀无力地塌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腔里的气息，白雾转瞬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再看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所有可行的思路我都推演过，利弊摆得清清楚楚，缺少团队一起权衡评估，独自琢磨只是徒劳消耗精力。”
那份汹涌的无力感缓缓包裹住他。
此前数日不眠不休打磨手术预案，所有人都以为万事齐备，只差敲定最后的操作细节，谁能料到一处隐匿在血管阴影下的畸形，直接推翻全部构想。他自诩见过不少复杂的心内畸形，可此刻面对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孱弱的小女孩，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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