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傍晚和江瑶通电话时失控落泪的模样,不想再传递更多负面情绪惊扰她。江瑶身怀身孕,本该安睡,不该陪着他整夜焦虑。
“躺下休息吧。”周凯轻声劝说,“胡思乱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养好精神,明天才能清晰地参与讨论。”
齐思远没有反驳,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努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不断循环3D模型上那处隐蔽的心室缺损,两种手术方案的利弊来回拉扯,辗转难安。
前路依旧一片迷雾。
所有人都在寻找生路,可属于那个小女孩的答案,依旧藏在漫漫长夜之后,遥遥无期。
周遭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往复的鸣响,夜色浓稠,病房的微光柔和黯淡。
齐思远明明已经平躺妥当,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他向江瑶许诺过不再熬夜透支身体,理智不断提醒他应当放空思绪好好休养,可心底沉甸甸的担忧不受控制地蔓延,根本无从压制。
那具3D心脏模型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血管交错缠绕,那处隐匿在大血管阴影之下的心室缺损,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开始沉浸式代入。
假想自己已经换上无菌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胸腔打开,幼小的心脏裸露在视野里。主动脉弓先天狭窄,旁边就是难以察觉的缺损,冠脉紧贴缺损边缘,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此刻执刀的人是他,该如何抉择?
齐思远在脑海里模拟游离血管的动作,指尖虚拟避开脆弱的血管壁。
先重建主动脉弓?可操作过程中心室缺损持续分流,患儿心功能会持续下降。
若是优先修补缺损,体外循环阻断时间被迫拉长,低龄患儿大脑、肾脏耐受极限能不能撑得住?
他在脑海里一次次推演手术路径,不断推翻刚刚设想好的操作方式,反复试错。
他试着调整血管悬吊的角度,思考怎样腾出更多操作空间;设想改变阻断顺序,尝试分段建立旁路循环;甚至思索能不能改良修补耗材,缩小缝合带来的组织牵拉。
一种思路行不通,立刻切换下一种。
每一个构想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风险预判。
出血、脏器缺血、术后心包压迫、残余分流……无数并发症轮番在脑中浮现,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潜藏的危机打消。
不知不觉,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过于投入的模拟推演,让他仿佛真正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手术室,神经持续紧绷。监护仪上的心率悄然缓缓向上爬升,只是沉浸思考中的齐思远一时并未察觉。
他心底清楚,这种凭空推演等同于自我消耗,和白天埋头研究资料没有区别,违背了和江瑶的约定。可身为外科医生的本能难以遏制,他太想寻找到一条风险最低的出路,太想给那个被困在病痛里的孩子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胸闷袭来,胸腔闷闷发紧。
齐思远猛地回过神,猛然从无边的手术模拟里抽离出来。他重重喘出一口气,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紧绷了许久。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头泛起一丝无力。
脑海里数十种操作方案轮番试验,依旧没有出现一条足够稳妥、能够规避绝大多数风险的路径。
周凯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浅浅睡着,不敢睡得太沉。隐约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低声开口:“还没睡着?又在琢磨手术的事?”
齐思远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站在手术台上,该怎么处理那处缺损。试了很多办法,都行不通。”
“你这是在脑子里给自己做手术。”周凯轻叹,“但没有影像实时参考,没有团队协同,独自空想试错只会不断消耗心神。你答应过江瑶,不能这样熬自己。”
齐思远无言以对。
承诺尚在耳畔,可心中的焦灼从来无法强行隔绝。
他侧过身体,望向漆黑的玻璃窗,在心里默默劝诫自己停下无止境的推演。
长夜漫漫,再多反复试错的构想,也只能等到天亮,和张主任、整个医疗团队一同论证。
只是闭上双眼没多久,那颗畸形的心脏,又悄然重回他的思绪之中。漫漫长夜,这场没有刀刃、只存在脑海里的手术,依旧在无声持续。
夜色愈深,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死死绕在齐思远心头。反复在脑中推演的手术方案、无法规避的风险、重症病房小女孩苍白的小脸轮番浮现,精神长久紧绷,巨大的疲惫终于裹挟着他坠入睡眠。
可安稳的休憩并没有如期而至,意识沉入睡梦的瞬间,压抑的焦虑尽数化作噩梦汹涌而来。
梦里他站在刺眼的无影灯下,双手握着手术刀,患儿胸腔已经打开,那颗脆弱畸形的心脏就在视野中央。他清晰看见藏在血管后方的心室缺损,可每当想要下针修补,视野就开始不断晃动,器械仿佛不受掌控。体外循环警报刺耳轰鸣,血氧数值持续下跌,他拼命调整操作顺序,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两全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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