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安全屋内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
陈默坐立不安，不时摘下耳机，又烦躁地戴上。
那个熟悉的幽灵电波，一下午都没有再出现。
死寂，有时候比任何信号都更让人心慌。
“吱呀——”
仓库的旧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寒风卷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李强。
他身上那件扮演布商的半旧长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江边的雾气。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桌边，抓起水壶猛灌了几口。
“队长……”李强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吴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强喘匀了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我见到了日本人。”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屋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说细节。”吴融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三号码头，大华兴业的三号仓库。守卫是两个中国人，但脚上穿的是日式军靴。”
李强开始汇报，他的记忆力让他能复述出每一个细节，
“鞋带是交叉后在第三孔位打结再上穿，和您教我们的一模一样，是日军的制式系法。”
吴融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却没有落下。
“我借口租仓库，被他们拦住了。
后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戴金丝眼镜，手下人叫他‘山本’。”
“他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货是哪儿的。”
李强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我按您设计的‘王富贵’人设回答了，说自己是安庆来的布商，只卖英国布，骂日本货狗都不用。”
“他的反应？”吴融追问。
“他没反应，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三秒。然后说仓库不租，让我走。”
李强心有余悸，
“队长，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那是在审犯人。”
吴融的铅笔尖，终于落在了地图上“三号码头”的位置，却没有画下去。
“就这些？”
“不，还有！”李强急忙补充，
“就在山本出来，铁门拉开一条缝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
“不是布料的霉味，也不是机油味。
是一种……很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还混着一股铁锈味。
很淡，但绝对错不了！”
化学药剂？
吴融的脑子飞速转动。他转身盯着李强，目光如探照灯。
“你的能力，现在用上。
回到那一刻，铁门拉开的瞬间，你只有一秒钟。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光线，影子，轮廓，所有的一切。”
吴融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强闭上眼，额头渗出汗珠。
他整个人都开始轻微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
“很暗……门缝很窄……我看到……几个深色的木箱，码得很整齐，军火箱的样式……”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箱子上好像有日文，看不清……”
“箱子后面！”吴融的声音陡然提高，“光线最暗的角落，阴影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进了李强记忆的最深处。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豁然睁开，瞳孔里全是惊恐。
“有！有东西！一个……一个轮廓！”李强说话都结巴了，
“绿色的……金属的……立着的！”
吴融向前一步，逼近李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多高？”
“比我高，差不多一人多高！”
“形状？”
“圆柱形，像个大罐子，上面……上面好像连着管子和阀门！”
吴-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脑中所有的线索——幽灵电波、代号“盘尼西林”、日本军人、化学药剂气味——在这一刻疯狂碰撞、聚合！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名词，已经呼之欲出。
他死死盯着李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得可怕。
“罐子上，有没有标记？”
“标记？”李强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红色的！我看到了！是一个……一个画着交叉骨头的……骷髅头！”
骷髅头！
钢瓶！
这两个词，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吴融脑中所有的黑暗。
不是药品！
“盘尼西林”这个代号，不是指药品能救人，而是指它的作用——巨大且致命！
是化学武器！
是芥子气、光气，是那些在战场上被国际公约明令禁止，却被日本人丧心病狂地秘密使用的地狱毒剂！
而承载那些毒剂的，正是这种高压钢瓶！
吴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日本人，在国民政府的首都，在人口数百万的南京城腹地，藏匿了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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