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北境主城,南门瓮城内的巨大校场,已被连夜清扫布置。
高台之上,设一主座,铺白虎皮,后立“靖北王萧”字大旗与“讨逆”旌旗。台下两侧,设矮案数十,案上置简单酒食。
四周,披甲执锐的北境军与“海龙卫”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然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入场之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辰时三刻,城外各“义军”头领,经严格盘查搜身后,方被允许携一至二名随从入城。
他们大多神色各异,或倨傲,或忐忑,或好奇,或阴沉,在引路士卒冰冷的目光下,默默走向校场,按事先安排的名牌入座。
马元带着一名心腹随从,被安排在了右侧靠后的位置,离主座足有十余丈远,且前后左右都是北境军的将领。
他心中暗骂,手心却死死攥着袖中那个用特殊蜡封包裹、触手温热的“宝贝”——子蛊。
黑袍人交代,此物需在宴会中途,趁敬酒混乱时,弹入萧景明的酒杯,蜡封遇热即化,子蛊入酒无形。
他偷偷抬眼望向主座。
那里还空着。
萧景明还没来。
文若轩、司马朗与萧玠坐在左侧较前的位置。
文若轩神色平静,与身旁人低声交谈,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诗会。
司马朗则略显焦躁,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案几。
萧玠垂眸静坐,看不出情绪,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全场,尤其在看到马元的位置时,目光微微一顿。
校场边缘的了望塔上,张嵩与谢长风并肩而立,俯瞰全场。
谢长风手中握着一枚小巧的赤红色海螺,这是“海龙卫”特制的传音器,可接收远处斥候的回报。
“报——”
一名斥候匆匆登塔,单膝跪地,“将军!东南方向三十里,发现天鹰骑兵踪迹,约五千,正在快速逼近!距此已不足一个时辰路程!”
“果然来了!”
张嵩眼中寒光一闪,“按计划,让火器营进入预设阵地!城南伏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告诉林婉清,守好城墙,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谢将军,城内就交给你了。绝不能让一只老鼠,在宴会上翻起浪花!”张嵩看向谢长风。
“放心,某省得。”
谢长风重重点头,对着海螺低声吩咐了几句。
巳时正,号角长鸣。
“靖北王殿下到——!”
唱名声中,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侧后方。
先出来的是八名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影卫”,分列主座两侧。
接着是四名捧剑、捧印的侍从。
然后,是换了一身素白长裙、外罩银狐裘的苏清月,她搀扶着一个身影,缓步走上高台。
萧景明出现了。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黑色貂皮大氅。
灰白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力,靠在苏清月身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深黑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
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那股源自重伤虚弱、却又冰冷凝练到极致的威压,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让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他在苏清月的搀扶下,缓缓坐入主座。
苏清月默默退到他身侧稍后站立,谢清漪则一身素衣,如同影子般立在他另一侧。
“诸位,”萧景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设宴,一为酬谢诸位远来助阵、共讨国贼之义;二为与诸位共商,如何整军经武,扫清妖氛,还天下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萧玠、文若轩、司马朗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似无意般掠过马元所在。
“本王重伤未愈,精力不济。长话短说。诸位既来,便是同道。然,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扬。讨逆大业,需号令统一,赏罚分明。今日,便借此宴,定个章程。”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身后侍从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讨逆,靖北王令:自即日起,凡愿遵从号令、共诛国贼者,需于三日内,将所部兵马、器械、粮草实数,及各级头领名册,交至都督府备案,接受点验整编。依其实力、战功,授予相应官职、粮饷、驻地。抗命不遵、虚报瞒报、阴奉阳违者,视为国贼同党,立诛不赦!”
“凡于近日作战、守城有功者,论功行赏,即刻兑现!”
“凡有才学异能者,无论出身,皆可自荐,量才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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