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下就像一根弦。”冯道伸出一根手指,“战乱的时候,这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可太平的时候呢?太平的时候弦松了,松了就弹不出声音,弹不出声音就有人觉得没意思,没意思了就会有人去拨弄它,这一拨弄,说不定就拨弄断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绕,但李嗣源听懂了。
“你是说,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心就会懈怠,一懈怠就容易出事?”
“陛下圣明。”冯道躬身道,“所以臣以为,越是太平无事,陛下越不能闲着。田里的庄稼要天天照看,朝堂的政务也得天天打理。今天少看一本奏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晚起一个时辰,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后天呢?后天的政务就堆成了山,到时候不是你想理就能理得清的。”
李嗣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一旁的翰林学士李昊忽然插了一句嘴:“冯相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宾服,能有出什么事?难道冯相是觉得陛下还不够勤政吗?”
这话就带着刺了,明摆着是说冯道在借题发挥,卖弄忧国忧民的人设。
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冯道却不慌不忙,转头看向李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李学士问得好。臣也想反问李学士一个问题——您说天下太平、四方宾服,那请问,去年剑南节度使孟知祥抗旨不朝,今年山南东道又闹出兵变,这些事,算不算太平呢?”
李昊被问得一噎。
冯道接着说:“臣不是说眼下就要大祸临头,臣是说,居安要思危,这是古人的智慧。就好比这杯酒,”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您看它满满当当的,一滴都不洒,可您要是觉得自己稳得很,手一抖,它就洒了。您时时小心着,它反倒稳稳当当的。”
说完,他稳稳地把酒杯放回了桌上,一滴都没洒。
李嗣源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居安思危!”他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冯相,今天你这番话,比这满园子的菊花都值钱。来,朕敬你一杯!”
冯道赶紧举杯:“臣不敢,臣敬陛下。”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李嗣源环顾众人,正色道:“冯相方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朕今天在这里说一句——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拿‘天下太平’四个字来糊弄朕,朕就让他去乡下跟着王老汉种三年地,尝尝丰年赔本荒年饿肚的滋味!”
众人连忙起身称是。
宴席散后,冯道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冯安提着灯笼迎上来,见他面色发白,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皇上……”
“没事。”冯道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夜已经深了,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远远地走过。
冯安忍不住又问:“老爷,您今天跟皇上说什么了?怎么散了席您这副模样?”
冯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半晌才说:“冯安,我问你,你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皇上真听进去了吗?”
冯安挠了挠头:“奴才听着,皇上好像挺感动的,当场还发了脾气,骂了安枢密使呢。”
冯道苦笑了一声:“发完脾气呢?明天早上起来,该怎样还是怎样。”
“那您还费那么大劲儿说那些话干什么?”
冯道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慢慢说道:“说一次不听,就说两次。说两次不听,就说三次。只要我还在这位子上坐着,就得一直说。能多一个人听进去,就少一户王老汉受苦。”
冯安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冯道回到府里,在书房坐了很长时间。他铺开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后却只写下了一行字:
“天成二年九月九日,重阳夜宴,上问民之疾苦,道以聂夷中诗对之。”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念出了那首后来被记入史册的诗: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数十年战乱的人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有人在喝酒赏月,有人在缝补衣裳,有人在灯下算着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交赋税。
冯道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王老汉,你要是知道我把你的事讲给了皇上听,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骂我多管闲事。”
没有人回答他。月光无声地洒在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多年以后,当冯道历经四朝十帝,被人称为“长乐老”的时候,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伺候过这么多皇帝,说过那么多劝谏的话,到底有几句被真正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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