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陈放进山猎野猪时扔下的一堆猪杂碎。
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了个精光,只剩骨头茬子和冻血渣子。
陈放让追风在残骸旁边做了标记,黑煞和磐石再叠。
猎物残骸旁边标记,意思更明确。
“这片猎场上的猎物,是我打的,归我。”
野狼靠气味交流的信息量,远比人类想象的要丰富。
一泡尿里头包含的生物信息素,能告诉对方。
我是公是母、年纪多大、身体是否健康、族群有多少个体、甚至最近吃了什么。
三条不同体型、不同年龄段的公犬叠加标记,传递出去的信号就是。
这里驻扎着一支成员齐全、壮年居多的群落,不好惹。
七条狗在前头蹚路,陈放在后头跟着。
天光渐渐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灰白。
还不到日头露脸的时辰,天幕只是从漆黑变成了铅灰色。
林子里开始有了些声响。
远处一只花尾榛鸡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窜出去。
“咕咕咕”叫了几声。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陡。
队伍顺着山脊线一路攀升,脚底下的雪从没膝深变成了齐腰深。
陈放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在前头捣雪开路。
追风踩着他捣出来的雪洞子往前拱。
约莫走了一个半钟头,前头的树林忽然稀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横亘在面前。
山脊两侧全是陡壁和密林,乱石嶙峋,积雪被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
韩老蔫说的三个豁口,就在这条山脊上。
陈放先奔的西边头一个。
这个豁口夹在两块五六尺高的花岗岩之间,宽不过七八尺。
底下是一道碎石坡,石头上结着暗冰,踩上去打滑。
韩老蔫提醒过,碎石坡冬天有暗冰,大狗上去得当心。
陈放蹲到豁口跟前,先不急着进去。
他把62式军用望远镜举起来,朝豁口内侧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放下望远镜,陈放低下身子,趴到雪面上,鼻子几乎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扫视豁口内侧的雪层。
看清的瞬间,他眼皮一跳。
雪面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两组爪印。
爪印不算大,比追风的爪盘略小一圈,是中等体型的成年灰狼留下的。
陈放用手指探进爪印坑底,摸了摸边缘,坑壁上的冰碴子已经重新冻结了一层薄壳。
“昨天夜里的。”陈放低声道。
这两组爪印从豁口穿了过去,深入外围区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原路折返。
来回路线几乎一模一样,踩着同一串脚印走的,而且不止来过一次。
陈放趴在雪地上,拿剥皮小刀的刀尖挑开最上层的脚印,底下赫然还压着一组稍旧的爪印。
新旧两层,边缘的冰碴子厚度不一样。
“至少来过两趟。”
狼群的斥候已经穿过了豁口进入外围区侦察过了,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时间比他估的还紧。
陈放站起身,面色不变,手指一弹。
“咔。”
追风竖耳看过来。
陈放用手势指了指豁口中央,又拍了拍磐石的大脑袋。
磐石会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豁口正当间,两百斤的黑色身躯往那儿一蹲。
七八尺宽的石头缝子,磐石一只狗就占了小半条道。
它的大脑袋正冲着中围区方向,两只前爪深深扣进碎石缝里,纹丝不动。
虎妞贴着右侧岩壁蹲下来,压低下颌,琥珀色眼睛盯着豁口深处。
陈放蹲在磐石身边,抬腿在碎石坡上使劲跺了几脚。
暗冰面上被他踹出几个浅坑,算是给磐石踩了落脚点。
“你俩守这儿,给我在这地界留下记号。”
磐石站起身,抬了后腿,一泡热尿浇在花岗岩壁根上,热气腾起白烟。
虎妞也蹲下身子,在另一侧岩壁根部留了标记。
一公一母的气味叠在一处。
在狼的行为学里,公母同时标记一个地点,代表“配对领地”。
这比单纯的公狼标记更有威慑力,意味着这个群落不但有战斗力,而且有繁殖能力,是真正扎了根的。
标完了,陈放没让磐石和虎妞留守。
眼下七条狗拆不开,得先把三个豁口全跑一遍,摸清情况,回头再安排轮守。
队伍沿山脊线往东走,风变大了。
这条山脊的走向是东西,跟冬季的主风向平行。
白毛风从西北方灌过来,卷着碎冰沫子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陈放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
追风走在最前头,身子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雪面匍匐前进。
它的颈毛被风吹得全部倒向一侧,像一根灰色的箭矢。
约莫又走了半里地,山脊正中间,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这就是韩老蔫说的第二处豁口,二十来丈宽的巨大缺口。
山脊在此处被风化和雨水冲刷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侧全是风化得千疮百孔的碎裂岩壁。
风灌进这条通道,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这声响跟远处的狼嚎搅在一起,分不出个真假。
韩老蔫说得没错,这是狼群最可能走的主道。
够宽,够通畅,两侧有岩壁遮风,适合大部队长途行进。
陈放站在豁口北侧的崖壁上头往下看,心里沉了沉。
这么宽的口子,磐石蹲在中间根本堵不住,得靠另一个法子。
他低头扫了一眼豁口内侧的雪面,干干净净,没有新鲜爪印。
这倒不意外,十来丈宽的大豁口,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脚印留不住。
雪沫子半个时辰就能填平一切痕迹。
但没有脚印不代表没来过。
“雷达。”
陈放“啧”了一声。
雷达那对大耳朵刷地支棱起来,鼻子贴着雪面往豁口里头钻。
它的大脑袋在碎石和积雪之间来回扫,鼻翼急促地翕动。
东北的猎人管嗅觉特好的狗叫“香头”。
好的香头分两种,“抬头香”和“低头香”。
抬头香是鼻子朝天闻风里的味儿。
低头香是鼻子贴地闻土里的味儿。
雷达属于极罕见的“雌雄香”,抬头低头都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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