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决定开始收尾。
“路，我会好好修。咸阳这边一切顺利，庶民踊跃，匠人用心。你在雍城，也请保重身体，不必过于忧心。政务虽重，亦需张弛有度。”
“至于我们之间……我想，或许可以慢慢来。不再刻意隐藏，也不再过分担忧。像修路一样，一尺一寸，扎实地往前走。”
“了解彼此的光明与阴影，习惯彼此的存在与索求，在漫长的时间里，去验证那些‘害怕’是否必要，去将那些‘想要’，变成日常。”
“你说想将我紧紧抓在掌中珍藏。我想说，或许不用刻意去‘抓’。因为……”
燕丹停下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雍城旧宫中那个同样可能在灯下沉思的身影。
他微微一笑，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笃定，写下了最后一句：
“我早已与你，牢牢绑在一起了。无论是命运，是责任，是共同的志向，还是……这份我们都已无法割舍的，复杂又真实的感情。”
“路修好了，第一个带你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
只有平淡的叙述，笨拙的坦诚，和一份沉静下来的心意。
写完最后一个字，燕丹放下笔，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立刻将信折起，而是任由它摊在桌上，仿佛要让那些刚刚凝固的墨迹，将这份勇气也牢牢定格。
然而，勇气只是一时的。
当最初的冲动平复，看着信纸上那些毫不掩饰的“独占欲”、“害怕无用”、“阴暗念头”等字眼，燕丹的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
天啊，他都写了些什么！嬴政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矫情？得寸进尺？还是……终于觉得他麻烦，心生厌烦？
不，不行，不能后悔！
燕丹猛地摇头，把那些退缩的念头甩开。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素色信封，用火漆严严实实地封好。
然后，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将信递给他，语气急促地吩咐：
“立刻，快马加鞭，送去雍城，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路上不得停留，不得经他人之手！快去！”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
听着马蹄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燕丹才虚脱般坐回椅中，手心竟已沁出冷汗。
信送出去了，覆水难收。
他此刻的心情，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生死考验，既后怕，又隐隐有一丝……轻松。
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念头，终于说了出来。
不管嬴政如何看待，至少，他对自己，坦诚了一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春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书房内略显窒闷的空气，也吹拂着他依旧发烫的脸颊。
远处，咸阳城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而更远处，他规划和监工的水泥路工地，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一条路，在现实中延伸。
两颗心，在坦诚中靠近。
至于未来如何……燕丹望着雍城的方向，轻轻握紧了窗棂。
那就，一起走下去看看吧，带着彼此所有的光明与阴影，脆弱与坚强。
雍城旧宫的议事殿，气氛与咸阳宫一般无二，只是窗外的景致从巍峨宫阙换作了苍凉山峦。
春日已至，但关中的春意总来得迟缓，料峭寒风依旧盘桓，未能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愈发浓烈的肃杀与锐意。
朝会已散，此刻留在这偏殿内的，皆是嬴政最核心的股肱之臣：王翦、王贲父子，李斯，尉缭，姚贾。
咸阳城内燕丹主持的修路工程虽然浩大，但那是着眼于未来的筋骨强健，丝毫未能动摇、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坚定了大秦当下必须完成的战略目标——东出，灭国！
“韩国，今年之内，必须纳入大秦版图。”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决断，在殿内回荡。
他高踞主位，玄衣纁裳，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子，无半分犹疑。“然，此番灭国，寡人之意，与往日不同。”
他顿了顿，手指在摊开的韩国地形图上划过：“不仅要地，更要人。土地城池，可徐徐消化；丁口民力，乃国之根本。若行屠戮，纵得空城废土，于我何益？徒耗己力，更遗恶名，使后续诸国闻风死战，反增阻力。”
“大王圣明。”尉缭率先颔首，眼中精光闪烁，“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灭国之战，首在摧毁其抵抗意志，夺取其统治中枢。若能以最小伤亡迫其屈服，或使其内部生变，不战而降，方为上善。”
“然韩国虽小，新郑城坚，韩王安虽庸，其下仍有如韩相张平等顽固抗秦之士。强攻，恐需时日，伤亡亦不可免。”王翦老成持重，抚须沉吟。
这时，一直侍立在下首、擅长纵横与谍报的姚贾，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诸位大人，臣有一计，或可事半功倍。”
“哦？讲。”嬴政目光转向他。
“臣早年游历山东，曾与韩国南阳郡守宁腾，有过数面之缘，对其有微末之恩。”姚贾不疾不徐道，“此人出身韩国小吏，颇有才干，然在韩不得志，久处困顿之境。”
“前岁臣奉王命出使山东搅动风云时，曾与宁腾秘密接触，其言语间，对韩廷腐朽多有怨言，对大王威德，则……颇为心折，隐有投效之意。”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露出思索神色。宁腾？南阳郡守？南阳郡位于韩国南部，与楚国接壤，更关键的是，它北面毗邻的，正是韩国都城新郑所在的颍川郡！南阳，堪称新郑的南大门！
“姚卿之意是……”李斯眸光闪动，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声东击西。”姚贾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谋士洞悉人性与利害的光芒，“大王可明发诏令，命王贲将军率精锐之师，屯兵于秦韩边境，尤其是伊阙、成皋一线，大张旗鼓，陈兵耀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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