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对赵人，那是真的“格外关照”啊！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诛心为上！
再想到嬴政的出身与在邯郸的经历，韩魏贵族们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国家灭得早，没跟秦王结下那么深的私仇；还好，秦王对韩魏还算“客气”，只是迁来咸阳监视，并未过多折辱。
一时间，原本有些暗流涌动的咸阳“客居贵族圈”，风气为之一肃。
韩魏贵族们变得异常安分守己，对派来“教导”秦法、秦俗的官吏也格外恭敬配合，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那位心思难测的秦王，落得跟赵人一样的下场。
“杀人不过头点地。大王这手……高明。”李斯在一次私下汇报时，对嬴政如此处置赵国贵族的方式，做出了如是评价，语气复杂，“既全了法度，未行滥杀之名，又着实严惩了仇雠，震慑了余者。更妙的是，经此一事，韩魏旧贵必然更加驯服，于稳定新地，大有裨益。”
嬴政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楚地江河水文的最新勘察报告，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依律而行罢了。赵国贵族盘剥百姓，积蓄不义之财，今籍没充公，用于赈济、修路，正得其所。令其劳作，自食其力，亦是正理。何来高明之说？”
李斯躬身称是，不再多言，心中却明镜似的。
大王这是将私人恩怨，完美地包裹在了“国法公义”的外衣之下。
既宣泄了情绪，又占据了道义制高点，更收到了实实在在的政治效果。
这份手腕，已臻化境。
暖阁内，燕丹也听说了对赵国贵族的处置。
他走到嬴政身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怎么？”嬴政抬眼看他。
“没什么，”燕丹笑了笑，眼中是了然，“只是觉得……你这样处理，很好。”
没有让仇恨吞噬理智，没有制造无谓的杀戮，却用最符合他身份和理念的方式，让该得到惩罚的人付出代价，同时稳定了局面。
嬴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标着“楚”字的南方疆域，声音平静无波：
“旧事已矣，前路方长。赵国既平，该好好想想，如何拿下楚国了。”
窗外，春意渐浓，柳枝抽芽。
窗内，帝王执手良臣挚爱，目光已越过了刚刚平息的三晋烽烟，投向了更南方浩渺的江河与未知的征途。
……
新年伊始的喧嚣与赵国覆灭带来的巨大震撼，在咸阳宫墙内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紧张、有序的忙碌。
嬴政的案头，关于韩、魏、赵三地春耕进展、粮价波动、新派官吏履职情况的奏报渐渐增多，与这些并排放置的，则是日益厚重的、关于南方那片广袤疆域的图册、水文志、军情刺探与朝臣们关于伐楚方略的争论。
灭赵的余威犹在，但嬴政的目光与心神，已毫不迟疑地投向了下一个，也是最为庞大、复杂的对手——楚国。
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江河纵横，民风彪悍，文化迥异，绝非韩魏赵那般可轻易摧折。
每一次廷议，关于伐楚的时机、兵力、将领人选、粮草筹措，乃至战后如何治理的争论，都异常激烈。
而在这些公开的廷议之外，另一种更加隐晦的权衡与布局，也在嬴政心中悄然进行——那便是如何对待秦国朝堂内部，那支依然存在、盘根错节的楚系外戚势力。
其如今的代表人物，正是华阳太后的侄孙、担任着秦国重要官职的昌平君——芈启。
这日廷议，又是不欢而散。
以王绾、冯去疾等为首的“稳健派”主张，应全力消化三晋，巩固北方，至少休整三年，待国库充盈、新地稳固后，再以举国之力，稳扎稳打图楚。
而王翦、蒙武等武将，以及李斯等“进取派”，则认为当趁灭赵之威，一鼓作气，不能给楚国喘息与联络他国的机会。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而关于伐楚主将的人选，更是敏感。
王翦自然是资历威望最足，然其用兵求稳，所请兵力必巨。
年轻将领如李信、蒙恬等锐气正盛，求战心切。
更有臣子隐晦提及，是否可启用与楚国有亲缘的昌平君芈启，以其身份在战事中或可起到招抚、瓦解之效？
嬴政高坐御座，静听争论，未露喜怒，只命各方将详细方略写成奏陈，再做定夺。
然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御案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与权衡的艰难。
夜色深沉，嬴政才结束又一场与几位心腹重臣的小范围议事，回到寝殿时，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深思。
燕丹早已屏退宫人，独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翻阅着一卷少府送来的、关于江东地区稻种生长习性的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还在为伐楚的事烦心？”燕丹放下书简，起身走到嬴政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
指尖力道适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嬴政闭着眼，向后靠在燕丹身上，享受这片刻的舒缓，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楚地广袤，非三晋可比。朝中意见纷纭，或急或缓，皆有其理。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燕丹手上的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阿政，你……是不是在考虑，动用楚系的力量？比如……昌平君？”
嬴政倏地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侧头看向燕丹：“你听到了今日廷议的风声？”
“无需听风声。”燕丹摇头，指尖划过他眉心的皱痕，“灭楚是下一场硬仗，楚国不同于韩赵魏，它在秦国朝堂内部有枝蔓，这是绕不开的问题。”
“你想用芈启，或者说，想利用楚系在楚地的影响力，减少阻力，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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