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响,凌晨一点。乐道院外的白浪河水面,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潍水上游,密州地界。
洪水褪去后留下的淤泥,是最好的肥料。尧帝年老时,将帝位禅让给舜。舜帝继位,命鲧治水。鲧用堵法治了九年,洪水不退,反被殛于羽山。鲧死后,他的儿子禹接过治水的担子。
禹的族人从诸冯村和高密一带迁到这片冲积平原上,用石铲翻土,种下黍和稷。耒耜的木柄被洪水泡得发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但没人放下。洪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庄稼淹了一茬又一茬。
王丹拿和懂王花沿着河岸走到一座用木桩和草棚搭起来的村落前。这里住着的是禹的族人,相传是黄帝的后裔。
懂王花站在村口,竹杖点地,扫了一眼那些在泥地里弯腰种黍的族人。
“丹拿,你去上游看看洪水的水势,从哪儿分流。我去村子里打听,为什么鲧九年都治不了这水。”
王丹拿点头,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
大雨停歇,河水却仍在暴涨。上游的雨水汇聚成洪流,裹着泥沙和断木,翻滚着冲向中下游。河岸被冲出一道道裂口,洪水漫过田地,淹没了刚冒头的黍苗。
他站在一处被洪水冲垮的土堤废墟上,伸手摸了摸堤壁的残迹。土堤是用黏土和碎石夯筑的,足有一丈厚,却被洪水从底部掏空,整段垮塌。堤壁上残留着一层焦黑的木炭灰——鲧当年用火烧加固的法子。但他不知道,河水不认火。
“堵不住的。”王丹拿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赤着上身,肩上扛着一把石锛。他走到堤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堤壁上那道被洪水冲出的缺口。
“堵不住,也要堵。”他抬头看了王丹拿一眼。
“堵不如疏。”王丹拿蹲下身,与他平视,“水往低处流,这是天性。你拿土挡它,它就从你脚底下钻过去;你拿石头挡它,它就从你头顶上翻过去。你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中年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望向远处那条翻涌的河水。
“你是谁?”
“路过的。”王丹拿从怀里掏出半块黍米饼,递过去,“尝尝。蒸的,不是烤的。”
中年人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饼……怎做的?”
“蒸的。用鼎蒸。水烧开了,热气上去,把面蒸熟。”王丹拿指了指河对岸,“你家有鼎吗?”
“有。祭祀用的。青铜鼎,祖上传下来的。”
“那就用它。”
村外高地上,懂王花已经让人架起了一口陶制小灶。
灶膛里炭火通红,陶鼎架在灶上,鼎内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黍米粉和水搅成的糊在鼎壁上摊成薄饼,被热气蒸得鼓起一个个小泡。
禹的族人围在灶前。懂王花用竹片把饼从鼎壁上铲下来,递给他们。
老人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这味道跟当年吃的一样。年轻人却满脸疑惑,他们从没吃过蒸饼。禹的族人世世代代靠打猎和采集度日,种黍是鲧死后才开始的事。
“好吃!”一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吃完,又伸手去抓。
懂王花竹杖点地,拦住他的手:“别急。这不是给你们吃的。”
“那是给谁吃的?”
懂王花望向村外:“给大禹吃的。等他把水治好了,你们想吃什么都有。”
傍晚时分,中年人回来了。他走进村里,看见陶灶,看见鼎,看见那些蒸熟的饼,愣住了。
“这是……”
“蒸的。”懂王花把一枚饼递给他,“尝尝。”
中年人接过饼,咬了一口。黍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蒸制的口感比烤制更软糯,不费牙,老人孩子都能吃。
“我叫文命。”他看向懂王花,“他们叫我大禹。”
懂王花点头:“我们知道。”
大禹沉默片刻:“你们是上天派来的?”
“是。”懂王花竹杖点地,“也不是。我们是来蒸馒头的。你是来治水的。各干各的,不耽误。”
远处,王丹拿扛着一捆木柴走回来。他把木柴往灶膛边一扔,蹲下身开始点火。
“夫人,洪水源头找到了。上游有三条支流,在峡山地界汇成一股。水量太大,河道太窄,不漫才怪。”
懂王花从怀里掏出一片龟甲,递给大禹:“这是鲧当年筑堤的路线图。你父亲堵了九年,堵不住,不是他无能,是水太大了。现在你改堵为疏,从峡山往东,开一条新河道,把洪水引到胶莱平原去。”
大禹接过龟甲,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图……哪儿来的?”
“你父亲留下的。”懂王花转身,“鲧被殛于羽山时,我们把他的治水笔记从羽山带了出来。九年,他没白干。他知道哪堵得住,哪堵不住。他堵了能堵的地方,该疏的地方,他记在了这张图上。”
大禹握紧龟甲,眼眶通红。
王丹拿在一旁,默默往灶膛里添柴。
“文命,”他头也不回,“你父亲是个英雄,但他用了英雄的办法,却碰上了凡人扛不住的天灾。”
大禹沉默了很久:“那我能扛住吗?”
“能。”王丹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身后有你父亲的笔记,有你的族人,还有我们——蒸的馒头。”
远处天际,云层深处,一道银白与赤红交织的光芒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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