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经理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海鸥的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哨。
李祖出了渔业公司的大门,步子就快了。
不是快,是飞奔。
皮箱在他手里晃着,磕在腿上,他也不在意。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从公司门口一直跑到码头方向。海风从东边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伸手去拢。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不是为了看美女同学,是为了那剩下的五碗鱼丸。答应了的事不能不算,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信用。跟同学没有关系,跟鱼丸有关系。
他从鲤鱼门跑到土瓜湾,跑了三四公里,到了码头边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摊位。铁锅还在冒热气,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被海风吹散。摊位后面的姑娘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累了,是快到的时候就不急了。他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觉得自己跟文静姝挺聊得来的。而且自己答应了帮她爹看病,得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带她去结志街。至于为什么那么做?父为子纲。要是遇到这种事情,自己老爹一定会帮忙的。芬恩在马掌望台帮过多少人,李祖记不清。但那些人来庄园的时候,邦尼从来不会问“这人谁啊”,只会多摆一副碗筷。
他走到摊位前,正想开口,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文静姝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摊位前面那几个人的身上。
五六个胜利友的人围住了她的摊位,像一群苍蝇围住了一块还没变质的肉。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有人穿短褂,有人穿衬衫,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一边。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脏了,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头的看上去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翘着,整个人站没站相,歪着肩膀,抖着腿。其余几个看上去更小,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学坏了,油滑的、轻佻的、那种从大人那里学来但还没学会怎么用的眼神。
“哇——鱼丸西施哎!”领头的那人歪着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点,语气夸张得像在唱戏,“咸湿哥,你说鱼丸好不好吃啊?”
旁边那个被叫做“咸湿哥”的,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鱼丸好不好吃不知道——西施就一定好吃。”
“我不信!”另一个凑上来,搓着手,眼睛在文静姝身上从上到下地扫,扫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货架上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砸吧了一下嘴。
“那就尝尝喽——”
领头的人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的语气说:“尝完还可以送去皇军的慰安所……有钱赚的。”
满口的污言秽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烂仔。
文静姝已经在浑身发抖了。不是冷,是怕。但怕的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气。她的手指攥着那柄勺子,攥得指节泛白,勺柄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倚仗的武器了。铁勺子,舀汤的,比筷子强不了多少,但握在手里,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任人宰割。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渔船,有浪,有灰蓝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边。
慰安所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日本人在香港开了好几家,在湾仔,在旺角,在尖沙咀。她听说过那些事,听过从里面出来的人的哭诉,听过她们的家人找上门却被宪兵队打出去的消息。她宁愿跳海,也不去那种地方。可惜父亲没人照顾了,母亲身体本就弱,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她攥着勺子的手在抖,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没有低头。
就在文静姝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边那几个王八蛋!”
不是喊,是吼。从肺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气,震得码头上的人同时转头。摊位前面那几个人愣住了,嘴还张着,没合上。
李祖像一阵风一样向着鱼丸摊的方向冲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皮箱在他手里晃着,他没空换手,就那么提着,冲进人群的时候抡起来——皮箱角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连退三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停。
第二个人的衣领被他揪住了,拽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又脆又响。那人头一歪,嘴角破了,血丝从嘴角往下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巴掌又到了。第三个想跑,被他伸腿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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