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秋,苏城。
厉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门口两棵百年银杏正值叶黄时节,金灿灿的叶片在秋阳下闪着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碎金。
今天是厉家老爷子厉暮寒的一百零八岁寿辰。
老宅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映得满院喜气洋洋。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政商名流,有学界泰斗,有旧时故交,也有晚辈后生。厉家在苏城扎根百年,三代经商,到厉暮寒这一代更是将家业发扬光大,虽算不上顶级豪门,但在这苏城地界,也是响当当的名字。
此刻,老宅正厅内,厉暮寒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袭暗红色寿袍衬得他精神矍铄。他虽已一百零八岁高龄,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清明,除了脸上深深的皱纹和稀疏的白发,看不出丝毫老态。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偶尔会望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至亲才能察觉的怅惘——那是岁月也无法磨灭的、对故人的挂念。
整整七十年了。
七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通从冰原深处传来的通讯,那些沉重如山的托付,那两个从未谋面却被他牢牢记在心底的名字——眠眠、念念。
他至今记得珺尧说那些话时的声音。那个从来刀山火海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提及两个女儿的名字时,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裂隙。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牵挂,是一个可能再也无法归来的男人,最后的柔软。
“帮我守住它们。守好。若…若有朝一日,眠眠和念念成年后需要倚仗其中任何一份,由你斟酌,以她们的名义,交付就是。”
眠眠是姐姐,念念是妹妹。
这句话,厉暮寒记了七十年。
“爸,外面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开席了?”一个六十来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到他身边,躬身问道。正是厉暮寒的独子,厉简辉。
厉简辉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言行举止间透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润气质。他在苏城大学教了几十年书,三年前才退休,虽不参与家族生意,但在苏城教育界和文史界颇有名望。
“不急。”厉暮寒摆了摆手,目光掠过正厅门口,望向远处,“再等等。还有客人没到。”
厉简辉愣了一下。他知道父亲说的“还有客人”是谁——那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位至交好友,姓赵,据说当年两人在战乱中结下生死之交。七十年前父亲接了一个神秘电话之后,据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时眼眶泛红,却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父亲每年寿辰都会朝门口多看几眼。
“爸,您是在等赵叔叔?”厉简辉小心翼翼地问。
厉暮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等他了。”老人的声音很轻,“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不回得来,难说。”
厉简辉心头一震。他从未听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于悲壮的接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是从Y国来的,专程来给您祝寿。”
Y国?
厉暮寒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握着扶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快请。”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面容和善,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那中年男子走进正厅,目光在厉暮寒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厉老先生,晚辈亚瑟·约夫,从Y国远道而来,特为您祝寿。”
他的中文流利得近乎母语,但语调中带着一丝异国口音。
厉暮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约夫?你是……”
“家祖父亚瑟·摩根,与老先生是旧识。”亚瑟·约夫抬起头,目光真诚而温和,“祖父生前常提起您和赵爷爷,说当年在Y国,多亏了你们相助,他才能度过难关。祖父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风雅的中国人,一手昆曲唱得比戏班子的角儿还有味道。”
亚瑟·摩根。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厉暮寒尘封七十年的记忆。
那是1934年,战火纷飞的欧洲。他和珺尧——那个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在Y国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在一次行动中,他们救下了一个被追杀的中年商人,那人便是亚瑟·摩根。后来三人结为好友,在战乱中相互扶持,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厉暮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图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当年那个爽朗的Y国商人的影子。
“你祖父……他……”
“家祖父已于五年前过世。”亚瑟·约夫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临终前,他念念不忘两件事。一是当年在Y国,厉老先生和赵爷爷的救命之恩;二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
“这是祖父让我务必亲手交给老先生的东西。”
厉暮寒接过那物件,手指触到丝绸的瞬间,竟有些颤抖。他慢慢打开丝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几个字:“厉兄惠存,弟摩根敬上”。那字迹苍劲有力,正是他熟悉的、摩根当年写给他们信件上的笔迹。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和一个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中间那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正是年轻的摩根;左边那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是珺尧;右边那个文质彬彬、面带微笑的,是年轻的自己。
厉暮寒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眼眶渐渐泛红。
七十年前那个风雪夜,珺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暮寒,关掉你的靡靡之音。时间不多。我需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或许…无期。”
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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