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确定。”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迷茫,“浩翔,我活到这把年纪,经历过战争,见识过生死,自以为世上已无多少事能令我真正困惑。可眼前这事……每一处线索,都像一根丝线,隐隐指向她;可每一处线索,又都与最基本的时间常理相悖,如同一个个死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那两个被特意加粗的名字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眠眠。念念。七十年前,珺尧在委托加密电话里,亲口对我说,他有两个女儿,大的叫眠眠,小的叫念念。他说,这是他对故乡、对过往,最后也是最美的念想。这两个名字,我记了七十年,一个字都不曾忘。”
厉浩翔屏住了呼吸。名字,完全对上了。可那横亘在中间的、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鸿沟,又该如何解释?这已非“巧合”可以形容,更像一个精心设计却又漏洞百出的谜题。
“所以,您才如此困惑。”厉浩翔低声道。
“所以才要再查。”厉暮寒的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那是历经风雨的老将特有的决断力,“浩翔,你继续往下查。查她十五岁那年,为何决然离开清远老家,查她离乡后到定居临安前,这中间空白的十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接触过哪些人。动用一切稳妥可靠的关系和手段,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越详尽越好。”
“是,爷爷。”厉浩翔肃然应道。
他转身,准备立刻去布置。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厉暮寒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
“浩翔。”
厉浩翔回身。
“记住我的话,”厉暮寒直视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远远地看,默默地查。在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前,对她而言,我们,以及我们所做的一切,必须如同根本不存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厉浩翔迎上祖父沉重而复杂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明白,爷爷。我会把握分寸,绝不会让她或其身边人有丝毫察觉。”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将那令人窒息的疑云与凝重,暂时隔绝在外。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厉暮寒独自坐在满室旧时光的气息里,再次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子温婉的眉眼,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极缓的气音,喃喃问道:
“珺尧……我的兄弟,这七十年,你究竟……去了何方?眼前这迷雾重重的一切,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唯有庭院里,秋风掠过百年银杏,金黄的叶片簌簌而落,仿佛岁月发出的、一声悠长而无解的叹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Y国伦敦,肯辛顿区。
亚瑟·约夫坐在自家庄园顶层书房那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面前同样摊开着一份刚从龙国传来的加密档案。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将书房内昂贵的波斯地毯、古老的天文仪器模型以及两侧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橱,都镀上了一层富丽而温暖的金色。窗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向远处延伸,与更远方泰晤士河宁静的波光连成一片。
但他此刻全然无心欣赏这幅典型的英伦庄园景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那份档案首页,那张放大的彩色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淡蓝色工装衬衫,站在一片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机的乡村工地上,正侧身与一位老师傅交谈。阳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眉眼清澈,笑容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婉悠。三十五岁。龙国临安籍。独立乡村建筑设计师。云岭古村改造项目主理人。
档案上的基本信息简洁明了。可亚瑟·约夫的眉头却越锁越紧,几乎在眉心打了个死结。他放下照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转向书桌一角,那里安静地放着一个打开的老式皮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极年轻的东方女子。她穿着样式简单的旗袍,安静地坐在一张藤椅上,怀中似乎抱着什么,面容温婉秀美,一双杏目尤其明亮动人,仿佛承载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沉静与韧性。这张照片,是他祖父亚瑟·摩根临终前,紧紧攥在手中,反复摩挲,并要求与他毕生珍藏的几件“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的少数遗物之一。
亚瑟的视线,在手中彩色打印照片上沈婉悠的脸,与相框里那张黑白影像中女子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惊悚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
太像了。
不是那种孪生姐妹般的完全一致,而是眉眼轮廓、神态气韵,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看人时那种沉静专注的目光……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非照片材质、人物衣着、背景年代相差了何止半个世纪,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同一个女子在不同时期的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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