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病情是今春恶化,消息送到西北,他掐着点儿,在隆庆驾崩前一天,五月二十五赶到京师,火速进宫,当时隆庆已经神智不清。
是夜陈皇后急召高拱、张居正和高仪三位阁老,到乾清宫受顾命托孤,冯保拿出白纸揭帖,将预拟的遗诏,分别交于朱翊钧和高拱。
给顾命大臣的遗诏写道:
朕嗣祖宗大统,方今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四臣,协司礼监同心辅佐,遵祖制保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给太子朱翊钧的遗诏内容类同。
这两份遗诏有问题,因为自有明建国,帝位传授从不会委托司礼监阉宦“协心辅佐”,否则就是违制。
而且在托孤宣诏之际,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孟冲,冯保仅任秉笔太监。
可就在托孤次日、隆庆去世一个时辰后,孟冲的职位突然被冯保取代。
先以“协司礼监同心辅佐”的遗诏暂时麻痹高拱,而后迅即任命冯保取代孟冲,小算盘打得太精了。
当此国丧噩耗,高拱即便满腔愤恨,也不敢爆发。
这个把戏只能说明一件事,遗诏中的“协司礼监”之语,是为冯保量身裁造,并得到了两宫太后许可。
张居正是知情参与者,以及最大的受益者。
后宫矫遗诏、重用冯保之举他能理解,毕竟国遭大丧、内阁讧争、嗣君稚小,孤儿寡母焉能不惧?
何况高拱脾气人所共知,两宫选择张居正是必然。
“一个槽难拴两头驴,非高逐张,则张必代高,夏言、严嵩、徐阶的旧事又要重演了······”
“猪都瞧得出来,还用你说?!你母亲问钧儿的话,回头他多半会告诉太后,哎~,我也是没办法,这孩子三天两头来咱家,太后啥意思明摆着,莫要大意。”
张老爷将烟头按进灰缸,起身就走,嘴里牢骚道:
“待在家里也不得清净,照看好你奶奶和母亲,我去天寿山躲些日子再说。”
“先帝陵寝是大事要事,父亲理当殚心竭力,其余的事交给我好了。”
父亲善于明哲保身,张昊深感欣慰。
皇陵选在京郊天寿山,父亲掌宗人府,专注操办先帝后事,谁也挑不出错。
至于朱翊钧过来玩,自然是其母授意,谁叫他张昊是我大明擎天白玉柱呢。
头进大院,马车已经备好了。
听到小青他哥叫老爷,张昊忙从账房出来,接过母亲婢女小莺提的行李塞进车厢。
张老爷拨开他想要搀扶的爪子,钻进车厢,拉着车门恶狠狠嘱咐好大儿:
“把那个小畜生给我押回来看着,不准他出门半步!”
小畜生自然是手不释卷张文远,张昊连连称是,跟在马车后亲自送到路口。
马奎望着一行车马去远,点上烟卷苦笑道:
“二少爷没了指望,早就想回来,无非是拉不下脸。”
“让他一辈子吃斋念佛好了!”
张昊心里有些窝火,不打算去寺庙接回弟弟。
他到家便听说弟弟遁入空门,当然,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没人敢给这货剃度。
妹妹告诉他,母亲见弟弟和小洋妞蒂亚整天没大没小,急吼吼要给弟弟说亲。
谁也没想到,一提结婚弟弟便和娘老子急眼,竟然跑去出家了,闹得满城风雨。
“少爷,怀宁侯派人送来帖子,还有高阁老府上来人······”
“就说我病了。”
张昊脚下不停,回后面去了。
他是先皇托孤之臣,用不着去看任何人的脸色,马勒戈壁的,就是这么横!
引静桥北是洋洋清波,鱼游鹅戏,荷叶摇于微风。
马小青追到桥上,扬手叫道:
“裴少奶奶那边来个丫环,让少爷去一趟。”
张昊估计是裴二娘的哥哥想见他,寻思片刻说:
“就说我事务太多。”
回书斋,接着翻看何心隐带来的卷宗,其实就是各地义学生的毕业论文。
他的目光被一份徽商调查报告吸引住了。
商人是徽州地区最具特色的人群,徽商经营的行当,有极强的专业性和家族性,如歙县出盐商、休宁多典当商、婺源出茶商等。
这个叫詹成圭的毕业生,从宗族制度、土地赋役、民间风俗、家庭生活等方面着手,对婺源墨业进行了系统、微观的细致调查。
并以墨商查氏家族为切入点,剖析了徽州区域社会数百年的城乡商品经济转型、变迁,以及由徽商所带动的侨寓地的社会变迁。
徽墨名闻天下,远销海外,原料烟灰每担价值三百多斤米,由于石油被西北商会垄断,成品墨价格波动较大,每担价值千斤米。
制墨手艺非得有师传方可,因此家族联姻是制墨业的一个重要背景,经营也是家族色彩,查氏墨号的牌记代代相续,绵延不绝。
婺源墨业一直是查氏几个家族垄断,如今却遭受重创,原因之一是技艺传承保守,缺乏创新,其次机制墨水、自来水笔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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