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良让陆伯轩在店堂里候着,自己转身麻利地将刚卸下的门板一块块重新插回槽里,牢牢闩好。又在门外挂上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木牌。做完这些,他才匆匆出门,在街角拦下一辆黄包车,跳上车急声吩咐:“快!南市梦花街!”
空荡荡的店堂里,只剩陆伯轩一人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地几乎要被他磨出印子。他心如火燎,又急又恨:国全这个小赤佬!耳朵真是聋啊?老早就叫他安分守己,莫要在外头搞七捻三!不肯听,这下好了,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害得我这个做阿爸的,一颗心吊在喉咙口,七上八下,没一刻安宁!
约莫过了三刻钟,药店的边门终于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张万良像个“贼骨头”似的,先缩头缩脑地朝后扫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闪身溜进店里,反手轻轻掩上门。
“万良,哪能讲(怎么样)?”陆伯轩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焦灼。
“搞到了!”张万良也压低嗓门,从长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油纸包。他就着店堂里昏黄的光线,将纸包摊开在柜台上,露出里面紧紧裹着的三个小纸包。“是平常认得的朋友,做黑市生意。还算运气好,有现货。价钱……也总算便宜了点下来。”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抠出三块大洋,要还给陆伯轩。
陆伯轩哪里肯收,一把抓过那装着救命药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要走:“这哪能好意思!”
张万良见他心意决绝,实在拗不过,只得叹了口气,将大洋收回:“唉,侬这个人!……先别走!”他急忙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伯轩手里,“伯轩,这瓶云南百宝丹侬一定带去!千万千万记得,里面有一颗红蜡封的救命丹!回去就立刻让国全用温水吞下去!”
陆伯轩心头滚烫,猛地一拱手,喉头有些发哽:“万良!大恩……我陆伯轩记在心里了!我替国全……谢谢侬!” 这句“谢谢侬”说得情真意切,分量极重。
“快走快走!讲啥谢不谢!”张万良扶了扶眼镜,连连摆手,急急地把他往门外推,“救命如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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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国全身上的滚烫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守了一整天的陆家人,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玉凤仍是放心不下,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用细瓷小调羹舀着温水,一勺勺,极轻地喂到国全干裂的唇边。
前堂里,陆伯轩佯作无事地在货架前拨弄着货物。国忠悄步走到父亲身旁,搓着手,忧心忡忡地低语:“阿爸,我今朝在局里……听讲昨日夜里,青浦香花桥那边,日本兵跟游击队接上火了!打得好凶,两边都死了好几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爸,国全……会不会就是在香花桥出的事?”
陆伯轩拨弄货物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国忠,半晌才开口:“等他醒了,就都清爽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侬格阿弟啊……脑子是聪明的,就是这心思啊,总不肯放在正道上,净想着投机取巧。”
陆伯轩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关节。
他转身走到那张沉甸甸的红木书案后,稳稳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国忠:“国忠,过来坐,阿爸有话问侬。”
国忠好奇,随手拖了把四方凳,在书案侧前方坐下,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阿爸问侬,”陆伯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侬在这个部门……你们的头头是不是姓于?”
“是格呀!”国忠立刻点头,“阿拉电讯处的副处长就叫于会明。阿爸,侬……侬哪能会晓得格?”他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
“嗯……”陆伯轩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于会明……”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似乎心有所想。
陆国忠想开口询问,见父亲不愿开口,也就缩回想问的话。心里却在嘀咕,阿爸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事?他居然还知道电讯处的头姓于,真是奇怪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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