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市声喧闹的街巷,此刻已面目全非。
道路两旁,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断裂的墙壁和冒着青烟的梁木,碎砖瓦砾铺满了路面。
死伤者已被解放军战士用卡车分批运走,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尘埃的呛人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更沉重的气息。
幸存下来的市民们聚集在相对空旷的街角或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檐下,神情木然,眼神里交织着未散的恐惧、压抑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街道办事处的陈书记站在一处废墟旁,正沙哑着嗓子给各个居委会的带队人分配任务。
民福里居委会接到的任务是:护送这条街上聚集的百余名受灾市民,前往一站路外的一所中学礼堂——那里已被设为临时安置点,并协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发放御寒的被褥、棉衣和食物。
“大家都跟着我们同志走!”玉凤爬上一处稍高的砖石堆,举起喇叭喊道,“路不远,就一站地。那边已经给大家安排了住处,有热水,有吃的!”
“我们工作人员都戴着红袖箍!需要帮忙的,扶一把的,拎不动东西的,就找我们!”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像一条受伤后艰难蠕动的河流。
郑大姐扶着一个老大爷走在最前面引路,不时回头招呼。
阿彬和小皮匠一左一右,帮着老人扛起被褥包袱,或抱起走不动的孩子。
小桃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八十多岁、步履蹒跚的老奶奶,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周先生则走在队伍最后,细心地看着,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掉队的人,或帮着提起谁落下的一个小包裹。
队伍在布满瓦砾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沉默而有序。
只有零星的哭泣声、孩子的抽噎,以及人们踩着碎砖发出的“咯啦”声。
远处,仍有救火车的鸣笛隐约传来,更远处,城市上空那片不祥的黑烟,依旧低垂。
大礼堂里,已经陆续有灾民被安置进来。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散发出植物特有的、略带尘土的气味。
稻草之上,整整齐齐地铺着一排排军绿色的褥子,虽然简陋,却显得干净整齐。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引导着灾民,尽量以家庭为单位安排坐下。
玉凤正帮忙引导着民福里带来的群众,一抬眼,竟在人群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武诚义和郭大妈。
两位老人正挎着个大竹篮,给周围的灾民分发着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都有,都有,没吃饱的再来拿啊。”郭大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边分发一边轻声安抚。
“大妈!大伯!”玉凤紧走几步过去,又惊讶又担忧,“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居委会组织的,”武诚义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玉凤身后那些惊魂未定、扶老携幼的街坊,“我们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做点烧饼、送送吃的还行。”
“家里头都好吧?”郭大妈拉过玉凤,压低声音问,“你阿爸和孩子们没事吧?”
“都没事,您二老放心。”玉凤心里一暖,随即想起什么,忙问,“孩子呢?谁看着?”
“让小娴看着呢,丢不了。”郭大妈拍拍她的手。
这时,民政局的同志拿着铁皮喇叭喊了起来:“市民同志们,大家先坐好,我们现在开始发放食物、水和被子!请各居委会的同志过来协助一下!”
玉凤赶紧朝武诚义和郭大妈点点头,转身便汇入了忙碌的人流。
分发热水馒头、登记人数、安抚哭闹的孩子、帮老人铺开被褥……这一忙,便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夜色深浓,礼堂里逐渐响起疲惫的鼾声,她才觉出腰背的酸麻来。
看看墙上的钟,时针已悄悄滑过了半夜。
与此同时,陆国忠已带领六处全体人员返回了那座旧式小洋楼。
市局刚刚下达新命令:鉴于空袭后的救援工作已由民政、消防及驻军全面接手,六处无须参与后期安置,须立即返回岗位,应对可能出现的后续敌情。
刚踏进楼门,便见老陈急匆匆地从电讯室方向迎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紧张。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我这大半天心都悬在嗓子眼儿。”老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还带着点后怕,“家里就剩我们电讯、技侦和后勤几个组,都是舞文弄墨、敲敲打打的。这万一真有敌特摸上门,我们这帮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姚胖子抬手拍了拍老陈瘦削的肩膀,咧了咧嘴:“我说老陈,你这胆小的毛病,打从市南警局那会儿就没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慌啥?”
“胖子,你说得轻巧,这万一……”
陆国忠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调侃,转向姚胖子,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立刻回医院,伤口必须重新处理检查。”
“算了吧,”姚胖子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让处里的队医给看看就行。现在医院什么光景你不知道?肯定挤破了头,我回去也是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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