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海水的湿气,自嘲道,“看来回去上海,真得找个地方学学游泳了。”
全神贯注把着舵轮的老丁闻言,嘿嘿一笑,腾出一只手从操作台边摸出一根粗短的雪茄,朝姚胖子递过去:“来!姚先生,抽一根,压压惊!要我说,游泳那玩意儿不用特意学,把人往海里一扔,扑腾几下自然就会了!”
已经换好干衣服、头发还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阿邝也凑了过来,起哄道:“姚大哥,要不……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跳下去试试?反正有救生圈,淹不着!”
“册那!”姚胖子一听,雪茄也不接了,扭头就往驾驶舱外走,嘴里嘟嘟囔囔,“我吃饱了撑的跳海?那不跟珍妮一样成傻子了嘛!”
他迈出舱门,朝后舱方向提高嗓门喊道,“阿妹啊!中午我们吃什么呀?肚子可饿扁了!”
身后驾驶舱里,阿邝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用粤语乐道:“姚大哥呢个人,真系够晒搞笑!”
“午饭好了!”阿妹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鱼蛋面端进后舱,招呼众人吃饭。
大家刚拿起碗筷,就听见留守在驾驶舱的刘锦洋高声喊道:“你们快出来看!是我们的渔船!还有民兵!”
陆国忠等人闻声放下碗,快步走出后舱。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只见远处星星点点散布着不少正在作业的渔船,船尾拖着的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更近些的海面上,有两艘与他们这艘相似的机帆船正调整航向,径直朝他们驶来。
船头红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几个身穿旧军装、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手中端着冲锋枪,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们这条船。
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一位年纪稍长的汉子举起铁皮喇叭,带着浓重闽粤口音的国语顺风传来:“前面嘅船!报上名来!你们是边一部分嘅?”
刘锦洋早已抢到船头,也举起喇叭回应:“同志!我们是广东省厅接应小组!船上是从香港撤回的同志和重要科学家!”
对面船上的人闻言,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那汉子挥了挥手,两艘船放缓速度,缓缓靠拢。
当两船船舷轻轻相碰时,几位民兵利落地跳过船来。
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深深的海风痕迹,他向刘锦洋敬了个不太标准但十分有力的军礼:“省厅嘅同志!辛苦了!我们是大鹏湾海上民兵连,奉上级命令在这一带接应巡逻!”
他目光扫过陆国忠、钱丽丽等人疲惫却难掩激动的脸,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欢迎回家!”
姚胖子端着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鱼蛋面,站在舱门口,看着眼前飘扬的红旗和战友质朴的笑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咧嘴,含混不清地嘟囔:“怡霖,我可算……他妈的到家了。”
“大家先吃饭,不急这一时!”刘锦洋招呼着众人,“吃完了我们再换船。让老丁他们先返航。”
数学家林思维有些不解地问道:“丁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林先生,老丁是香港同胞,他在香港还有自己的家和任务。”刘锦洋解释道。
“那太可惜了,”林思维推了推眼镜,望向驾驶舱的方向,语气真挚,“我还想着上岸后,一定要请丁先生吃顿饭,好好谢谢他。这一路……大家对我真的太好了。”
“林先生,以后总有机会的呀。”阿妹眨着明亮的眼睛,笑着说,“要是可以的话,也欢迎您以后再来香港玩。”
“一定来!一定来!”林思维连连点头,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中午十一点左右,在刘锦洋和海上民兵的协助下,陆国忠一行人换乘到了民兵的机帆船上。
船只更稳,红旗在桅杆上飘扬得格外精神。
姚胖子回头朝老丁父女所在的船上用力挥手道别,却看见阿邝仍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没有过来。
“阿邝!你怎么还不上来?舍不得阿妹啊?”姚胖子扯着嗓子喊道。
“两位大哥!钱小姐!林先生!你们一路顺风!”阿邝站在渐渐拉远距离的船尾,朝这边用力挥手,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还有任务……得回香港!等以后有机会去上海……你们可得招待我啊——!”
老丁的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向那片刚刚脱离的、依然复杂莫测的香港海域。
船影越来越小,最终在波光粼粼的海天交界处,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陆国忠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刘锦洋:“阿邝同志他……”
“他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刘锦洋望着海平线上那片空茫的蔚蓝,声音沉静而坚定,“协助新的同志,重建香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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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火车站,月台上人群熙攘,混杂着各地的口音与行李碰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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