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过去叩门。
“黄婆婆!在家吗?我是海旺!”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刘海旺准备再敲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木棍,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睛浑浊无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空洞的空气。
“是哪个呀?”
“我是海旺,老刘家的海旺。”
“哦……”老太太连连点头,干枯的手指摸索着门框,“海旺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算算……你今年有六十了吧?”
“我是刘海旺,才二十七!”刘海旺一头汗,“您怎么全记岔了?”
“我哪儿会忘?”老太太指向虚空,语气带着埋怨,“听说你妈改嫁了?嫁哪儿去了?远不远啊?”
“啊?”刘海旺张口结舌,额头细汗密布,“您这是……老糊涂了吧?”
姚胖子见状,心里已有了数——这不是装糊涂,是真糊涂。
他也不耽搁,朝孙卿使个眼色,两人趁着老太太还在与刘海旺鸡同鸭讲,侧身闪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却出乎意料地整洁。
堂屋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旧木桌上一只搪瓷缸扣着,灶台边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姚胖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把竹梯斜斜架在阁楼边缘,梯脚正对着后屋的方向。
他朝孙卿做了个手势,两人轻步穿过堂屋,往后间摸去。
后屋有两间,门都虚掩着。
姚胖子推门时下意识压低了呼吸——这瞎老太眼睛看不见,脑子也不清楚,可这屋里地上没灰,桌上没尘,连窗台都抹得锃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门口与刘海旺絮叨的黄婆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一个生活难以自理的盲眼老人,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
“没人。”孙卿快速检查了两间屋子,朝姚胖子摇头。
姚胖子没应声,大步走向墙角那架竹梯。
他在梯子前猛地刹住脚,仰头打量着通往阁楼的窄口。
“小孙,你先看看,”他盯着那架竹梯,声音压得很低,“这梯子……会不会有机关?”
孙卿瞥他一眼,心里明白——自从上次被拌雷炸得灰头土脸之后,姚副处对一切需要上楼梯的事都多了层警觉。
“我先上。”孙卿不多话,手搭竹梯,利索地攀了上去。
“当心点!”姚胖子仰着头,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那帮特务做事没下限的,万一摆了个诡雷拌雷啥的……”
“没事。”孙卿的声音从阁楼口传来,紧接着是她轻快的低呼,“快上来,姚副处——有发现!”
姚胖子没辙了,咬咬牙,拽住竹梯往上爬。
阁楼比他想象的还矮,他只得弓着背,脑袋几乎顶着瓦片。
黄昏的金色霞光从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窗下那张小方桌上。
桌边搁着条小板凳,板凳腿磨损得厉害,显然是有人长时间坐过。
靠墙立着一只大藤箱,箱盖敞着。
姚胖子凑近一看,箱子里都是女人的衣物,衣物已经被人扒开,露出的箱底稳稳当当躺着一台美制便携式电台,天线折叠,耳机还插在接口上,电源线垂落下来——分明是匆忙间来不及收走的样子。
这时,刘海旺搀着黄婆婆走进屋来。老太太眼睛不好,脑子也糊涂,唯独那对耳朵,竟比常人还灵几分。
“是阿薇回来了?”她侧着耳朵朝阁楼方向,声音颤巍巍的,“你下来呀,你男人来接你了……叫啥来着——”她使劲想了想,一拍大腿,“海旺!对,是叫海旺!跟人家回去,在婆家要好好过日子,别跟你婆婆吵嘴……”
刘海旺站在一旁,已经是满头汗珠子,跟老太太解释不通,只得由着她絮絮叨叨,满嘴跑马。
姚胖子从竹梯上下来,走到黄婆婆跟前,耐着性子问:“老太太,您那侄外孙女人呢?”
“她不是回来了嘛——”老太太愣了一瞬,茫然地侧过脸,“咦?你是谁?是阿薇的男人?”
“我去!”姚胖子低声骂了句,也不再跟她纠缠,仰头朝阁楼喊,“小孙!你赶紧去找陆国忠,把情况汇报了。找不到,就去山货店,老吕应该还在现场——让他马上派人追!”
孙卿应了一声,利索地从竹梯上滑下来,几步便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巷口。
姚胖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黄婆婆身上。
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一想到方才那些东拉西扯的车轱辘话,后脑勺就一阵阵发麻。
“阿薇啊——”老太太朝着里屋的方向,声音拖得长长的,“今天别出门了。你男人都来了,去灶房弄两个菜。”
她拍了拍搀扶着她的刘海旺的手背,自顾自地往下说:“海旺,你也别急着走。就在家里吃顿饭,吃完了领着阿薇回去。”说到这儿,她又侧过脸,朝向姚胖子站着的位置,“还有你,也留下。你是阿薇的男人,吃完饭就住家里,别老往外跑……”
姚胖子嘴角抽了抽,实在没忍住:
“老太太,您家阿薇——到底有几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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