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这孩子,自己有主见。”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玉凤一眼,“以后必有大出息。你就等着为她骄傲吧。”
“哼!”玉凤轻哼一声,伸手把被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都担心得要命。你和阿爸倒好,一个比一个想得开。怎么?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就舍得豁出去了?”
“你又开始说胡话了。”陆国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其实最难过的,是阿爸。他只是面子上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他顿了顿,想起好多年前陆伯轩手把手教晓棠学写字、一字一句教读书的情景,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很快又被夜风吞没。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像在替谁数着日子。
第二天一早,陆国忠便将准备回学校的晓棠叫到楼上卧室。
“事情我都听你姐说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纸袋水果糖,塞进晓棠手里——这是在象山时曹副部长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我的态度就是支持。”陆国忠语气一转,严肃起来,“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怕吃苦,更不能透露半点你和任军长之间的关系。一切行动听指挥。”
“任军长?”晓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都不认识他,就知道是丽丽姐的舅舅。国忠哥,你说错了吧?不是应该说和清明大哥的关系?”
陆国忠摆了摆手:“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清楚,以后自然会知道。我刚才的话,也转告小娴。”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晓棠脸上,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和期许,“好好锻炼锻炼。现在先集中精力复习迎考——我还没问你呢,准备报考哪所大学?”
“北大、清华、交大、复旦。”晓棠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数。
“嚯!”陆国忠不禁哑然失笑,“这么有把握?”
“那是必须的!”晓棠突然冒出一句东北话,眉毛一扬,“不然我这尖子生的美名,岂不是不值钱了?”
“你这孩子。”陆国忠笑着抬手,虚空点了点她,“不能骄傲,认真复习!”
“是!处长同志!”晓棠顽皮地朝陆国忠敬了个礼,欢蹦着朝楼下跑去。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串轻快的鼓点。
楼下后堂,玉凤望着晓棠欢快下楼的背影,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晓棠还不到十八岁,这万一真要上了战场,可怎么办才好?
正独自瞎琢磨,楼梯口传来国忠的声音:“玉凤,我这次出差怕是要些日子,家里就劳烦你辛苦了。”
玉凤回头,见陆国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便问:“不是说中午才走吗?你这么早要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国全一家。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这心里头……”
话还没说完,前面店堂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进来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板着脸,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架子;身后跟了个小年轻,手里夹着个黑皮封面的本子,东张西望的。
“这是伯轩笔墨庄吧?”中年人声音不小,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正坐在书案前看报纸的陆伯轩放下手里的报纸,微微点了点头:“正是。两位要买点什么?”
“你是老板?”中年人没接茬,一脸严肃。旁边那小年轻赶紧翻开黑皮本子,瞄了一眼:“你是陆伯轩?”
“正是在下。请问……”陆伯轩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怕是哪个部门来做统计调查的。
“我们是区工商委的。”中年干部这才自报家门,腰杆挺得更直了,“今天过来,对这一片的商家摸个底,为统一发放营业执照做准备。”
陆伯轩撑着拐杖正要起身,玉凤撩开后堂的布帘走了出来。
“两位是区工商委的?”她上下打量着那中年人,不卑不亢,“能把工作证给我看看吗?”
小年轻一听就不乐意了,眉毛一挑:“咦?你还怀疑我们是冒充的?”
“给她看就是了。”中年人倒没多说什么,从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封面的证件,在玉凤面前晃了晃。
“可以了吧?”小年轻撇撇嘴,“你们是前店后家吧?我们要了解一下家里几口人,经营这铺子的都有谁。”
玉凤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两位同志,证件还是给我仔细看看吧。现在全民防特反特,还请你们理解。”
“你有病啊?”小年轻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别乱扣帽子!一上来就说我们是特务!”
正在后堂餐桌边吃早饭的晓棠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陆国忠想拉都没拉住,她已经冲了出去。
“你才有病呢!你们全家都有病!”晓棠指着那小年轻,声音又脆又亮,“你们是国家干部,就这么跟老百姓说话的?防特反特是上海解放后的大事,怎么,你们不愿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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