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陈设相当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五斗橱。
床上还保持着案发前的状态,被子凌乱地堆着,一条被角垂到床沿下。
一套公安制服挂在床尾,深蓝色的布料在昏暗中泛着哑光,领口上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最后的匆忙。
姚胖子蹲在床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床单、枕头、被褥。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看了许久,站起身轻轻拎起那床薄被子,放到一边,又弯下腰仔细查验床板缝隙和边缘。
“姚副处,有发现?”刚走进卧室的孙卿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嗯。”姚胖子没有多说,神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请处长过来一下。”
陆国忠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一个铁皮盒子,快步走进卧室。
见姚胖子还蹲在木床旁边,低头查看着地面四周。
“什么情况?”
姚胖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指了指那张木床:“那个刘丽娜不老实。”他顿了顿,“我刚才上下左右仔细查了一遍——床上没有发现一根长头发。这完全不合理。”
陆国忠也蹲下身,顺着姚胖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遍。
床单虽然凌乱,但确实干干净净,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手里一个黑皮封面的小本子递给姚胖子。
“这是我在书房箱子底下发现的。闫一鸣的日记本。”陆国忠指了指本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
姚胖子接过本子,翻开。日记没写几页,说是日记,其实更像是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笔迹有些潦草:
——今天是农场干部报到日,人很多。我在人群中看见一位女同志,经了解她叫刘丽娜,但她总给我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很奇怪。
——工作很紧张,离犯人转运日子不到十天,我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今天在宣传处遇到刘丽娜,她很热情地同我打招呼,总觉得我之前见过她。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是关于那个刘的。她跟五年前军统保密局的一个女特务很相似。但不能随意下结论,等市局的同志来了再说。
——她拿来些点心,主动上门。我很吃惊,但还是客气地请她坐了一会儿。
——我还是不能确定。最近工作太忙,等安定下来再说。
姚胖子往后翻,都是空白页。他合上本子,抬头问:“这闫一鸣之前是干什么的?”
“也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陆国忠低声道,“1945年抗战胜利,他在国民党提篮桥监狱担任职务。1948年因为掩护地下党的一位领导,身份暴露,随即转移到解放区,在部队上工作直到解放。”
“哦,怪不得。”姚胖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提审刘丽娜?”
“不着急。”陆国忠朝门口走去,“我先去找一下清明。你们继续审阅档案,尤其是那些重点审查对象。”
孙卿望着陆国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不解地问姚胖子:“啥情况?不查了?”
“领导自有领导的考虑。”姚胖子大手一挥,率先朝门外走去,“我们走吧,吃午饭去。娘的,饿死我了。”
场部外,犯人们正排着队,在管教的带领下朝监房走去。
原本人头攒动的广场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最后几列队伍,像退潮时滞留在沙滩上的几道水痕。
远处传来管教干部沙哑的点名声和铁门开合的沉闷声响,混在风里,飘得很远。
武清明正和林建站在广场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一只手插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另一只手指点着远处的监房方向,神情专注。
见陆国忠朝自己走来,他停下话头,转身迎了上去。
陆国忠也不客套,将先前的发现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床上没有长发,日记本里的疑点,以及刘丽娜可能隐瞒了什么。他说得很快,却条理分明。
“清明,我想……”陆国忠刚开口,武清明便呵呵一笑,抬手摆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
“明天,丽丽带着我爸妈一起过来。”武清明侧过脸,看了一眼面露惊讶的陆国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我很久没回家了,这次恐怕也回不去。索性让他们过来看看,二老也就放心了。”
“你怎么猜到我想请丽丽过来一趟?”陆国忠有些意外。
武清明嘴角一扬:“咱们这么多年的战友,那点默契总还是有的吧。”
陆国忠笑了起来:“嗯,我就是想请丽丽帮我们辨认一下。既然二老也来了,正好一起吃顿饭。只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都是自己家人,不讲究的。”武清明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场部上空回荡。他抬起下巴,朝那片苍茫的荒野扬了扬,“别小看这地方。再过五年,这里就是大上海的粮仓和副食品基地。”
陆国忠会心地点着头。两人并肩朝不远处一处小高坡走去,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坚实,扬起细细的尘土。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野草的清苦,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坡顶,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枯黄的蒿草在风中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蓝色的天际线交融在一起。
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从农舍的方向袅袅升起,像是这片沉睡的土地刚刚醒来,缓缓吐出的呼吸。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这片即将被犁铧翻开的土地,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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