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姆妈努力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在玉凤身后那个人的脸上。
“这不是……这是立秋啊!”老太太突然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玉凤,你掐我,你掐我一下——我还在做梦吧?”
“姆妈!我是立秋,您不是做梦。”杨立秋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我回来了。”
杨家姆妈老泪纵横,抬手一下一下打着儿子的肩膀,力气不大,却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思念:“你个小册老,死到哪里去了?姆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玉凤在一旁笑了起来:“老太太,立秋大哥都回来了,您还打他?到时候又打跑了。”
“哦哦——”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就要坐起来,“立秋你还没吃饭吧?姆妈现在就给你做去!”
玉凤连忙拦住:“老太太,您还在医院里呢,糊涂了呀?”
“嗯?”杨家姆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神恍惚起来,“我怎么在病房里?玉凤,我……”
“老太太,您想一想,买酱油路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玉凤问。
“让我想想……想想……”
就在这时,林主任带着护士长走了进来。
“老人家醒了?我给你做一下检查。”林主任拿着听诊器俯下身,刚要把听头贴上老太太胸口——
“想起来了!”杨家姆妈猛地一拍林主任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有个男的……”老太太刚要说下去,却被玉凤拦住了。
“老太太,您等会儿再说——我先去打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吴所长便带着几个民警走进了病房。
“老太太,您把想到的事儿都告诉吴所长。”玉凤俯身凑到床边,“有啥说啥。”
杨家姆妈接过杨立秋递来的水杯,抿了两口,润了润嘴唇,这才缓缓开口:“我记得那天……我买好酱油往回走……”
一个年轻的女民警坐在床尾,翻开本子,笔尖飞快地记录着。吴所长站在一旁,不时插话问几个细节,眉头一直拧着。
十分钟后,
“陆太太,”林主任走过来,低声叮嘱玉凤,“老人家需要休息,不能长时间说话。”
吴所长一听,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杨家姆妈,您好好养伤,案子的事交给我们。”
送走吴所长一行人,玉凤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该回家洗洗换身衣服了,家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跟杨家姆妈和杨立秋打了声招呼,她便匆匆离开医院,往民福里赶去。
刚走到笔墨庄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好像是小李正对着谁大声呵斥。
玉凤急忙推开门,只见店堂里站着两个陌生人,都是干部打扮,手里夹着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小李站在柜台边,双眼圆睁,满脸涨红,胸脯一起一伏的。
“嫂子!”小李见玉凤回来,连忙迎上前,“你来得正好!这两个是区税务局的,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查笔墨庄的账,说是为征税工作做准备。”
玉凤知道最近税务部门在摸底,便先责怪小李:“税务局的同志也是工作,你看你什么态度?”
小李委屈地一跺脚:“他们说陆叔是小资本家,是资产阶级!我才发火的。”
“嗯?”玉凤眉头一皱,转向那两个干部,“两位同志,查账我们配合,但你们凭什么给我阿爸扣帽子?”
年龄稍长的那个干部四十来岁,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有自己的买卖,有自己的产业,这不是资本家是什么?小资本家也是资本家。”
“你这是胡说八道!”玉凤气得笑出了声,眼睛却冷了下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干部?一点水平都没有。”
“你——”旁边那个年轻干部脸一黑,抬手直指玉凤,“你竟敢嘲讽我们?老刘,别跟他们废话了,直接报上去,就说他们抵制纳税,刁民无赖!”
“啪!”玉凤杏眼圆睁,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笔筒晃了晃,“国家干部?你们也配?”
一直坐在书案后沉默不语的陆伯轩,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疲惫和决绝:“玉凤,不要说了。阿爸决定,把笔墨庄关了。不能给你们拖后腿。”
“阿爸!”玉凤恨得一跺脚,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我们就是一家卖笔墨文具的小店,他们这样扣帽子,那还了得!”
“哼!”中年干部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翻着手中的笔记本,“就算你们今天开始歇业,我们也要查账。这是程序。”
一旁的小李早已按捺不住,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咔嚓”一声顶上膛火,枪口朝下,横在身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查这笔账!”
那两个税务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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