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目光黏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方才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大半。
年轻干部倒是梗着脖子不退让,声音却已经有些发尖:“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拿枪对着国家干部,你们想干什么!”
他硬撑着往前迈了半步,嗓门倒是没倒,“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开枪!”
“小李!”玉凤厉声呵斥,“把枪收起来!都是同志,怎么可以这样?”
“嫂子!”小李委屈得直跺脚,握枪的手纹丝不动,“他们太欺负人了——”
“把枪收起来。”陆伯轩撑着拐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着,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之前他一直坐在书案后,两个税务干部进来便没挪过窝,中年人心下还嘀咕这老板架子大——此刻看见那条空裤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不自在的红。
小李咬着牙,腮帮子鼓了几鼓,终于缓缓垂下枪口,“咔嚓”一声关了保险,插回腰间。
他退到一边,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住的牛犊,眼睛里翻涌着不甘。
中年人的目光从那条空裤管上移开,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许多:“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上面要摸底,我们只管执行。”
陆伯轩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朝柜台后走去。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喊话:“陆老板在吗?玉凤主任回来了没?”
话音刚落,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正是老面孔张巡长——现在该叫张警长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警服,大盖帽压着灰白的鬓角,步伐比当年巡捕房那会儿稳重了许多。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手里抱着一卷卷印刷品。
“咦?”张警长一眼瞥见柜台前站着的两名税务干部,脚步顿了顿,“有客人啊?”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干部脸上扫了一圈,没多说什么,转身从年轻民警手里接过一叠纸,递给玉凤:“这是所里刚发下来的通缉告示。上面这两个人——就是袭击杨家姆妈的那一男一女。”
玉凤接过告示,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两张头像,一男一女,线条粗糙,但五官特征还算清楚。男人的颧骨高,下巴尖,眼神阴鸷;女人圆脸,短发,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样子。
“这两个人的画像,是谁提供的?”玉凤抬起头,“老太太还没想起来呢,你们怎么就有了?”
“嗨——”张警长叹了口气,摘下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露出被帽檐压得发白的发际线,“这俩是流窜犯。画像呢,是其他区的受害者提供的描述,市局请人画的。全市一查——你猜怎么着?”他竖起八根手指头,“连老太太这起,统共八桩案子,还不算没报的。”
他把帽子重新扣上,帽檐压了压:“两个人搭档作案,男的下手,女的打掩护,专盯落单的老人家。抢金耳环、金戒指、手镯,连银镯子都不放过。从杨浦一直抢到徐汇,现在窜到咱们这边来了。”
玉凤把告示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杨家姆妈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金耳环——那是老太太陪嫁时带过来的,戴了几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张警长的目光从那两名税务干部身上扫过,又落在小李脸上,忽然笑了起来,一拍巴掌:“哟!这不是小李兄弟嘛!怎么没跟着你们大处长出任务?”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出小李脸色不对,又凑近了些,“诶?你怎么气呼呼的,谁惹你了?”
小李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没什么,都过去了。”
张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长辈在劝晚辈:“年轻人嘛,不要火气太旺。气大伤身,划不来。”
被晾在一旁的两名税务干部有些站不住了,目光在柜台和门口之间来回飘。
年纪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陆老板,那账本……”
陆伯轩已经从柜台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流水账册”四个字,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得出是常年翻阅的旧物。
他把账簿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两位,请你们自己看。从去年一月到现在的,都在这里了。”
那中年干部正要伸手去翻账本,“啪”的一声,一只玉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封面上。
玉凤神情冷峻,目光直直盯着他:“看可以。但你们要先为刚才的话,向我阿爸道歉。”
“这……”中年人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不合适吧?我们就是随便说说,不当真的。”
“道歉!”小李一声怒吼,声音在店堂里炸开,“国家干部说话代表的是国家,是能随便说说的吗?”
这一嗓子吓得张警长手里的告示抖了好几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