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起眉头,目光在两名税务干部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什么情况?”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干部感觉到张警长那身警服带来的压迫感,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心里直叫倒霉。怎么偏偏碰上这么一家子——有拿枪的,有当居委会主任的,还有派出所的老警察在这儿坐着。
“玉凤,不要为难人家。”陆伯轩沉声喝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都是公家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阿爸,这次绝对不行!”玉凤杏眼一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乱扣帽子就是不行。他们不收回刚才的话,绝对不能查账!”
张警长一时没搞清来龙去脉,侧身凑到小李耳边低声问了几句。小李压着嗓子把刚才的事简要说了——什么“资本家”“资产阶级”“刁民无赖”,一五一十。
“我靠!”张警长听完,忍不住骂出声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两名税务干部,“你们脑子有毛病啊?居然说陆老板是资本家?还是刁民?”
他一步横到两人面前,那张在巡捕房混了半辈子的老脸一沉,气势逼人:“你们知道吗?这陆家是最最正宗的革命家庭!当年有多少情报、多少地下党的同志,从这笔墨庄走向解放区,你们……你们下来工作,好歹也事先了解一下情况!”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幸亏今天姚胖子不在,不然非拔枪毙了你们不可——赶紧道歉!”
“啊?”两人顿时愣在当场,中年干部的舌头像打了结,“我们……真、真不了解情况……姚胖子又是谁?”
“老张,不要说了。”陆伯轩抬起手,制止了张警长继续往下说,“一码归一码。人家也是公干。”
中年干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着身边的年轻人,朝陆伯轩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实在对不住!我们口无遮拦,胡说八道,还请陆老先生原谅!”
“还有呢?”玉凤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们保证,以后的工作中不再犯这种错误,不说伤害群众感情的话。”中年干部的语气诚恳得像是检讨。
“你呢?”玉凤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人。
“我……我也是。”年轻干部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我太年轻了,说话冲,没有顾及群众的感受。我改!一定改!”
玉凤这才缓缓把手从账本上挪开,朝书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查吧。坐那边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李,倒两杯水来。”
中年干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看这一个月的……”
傍晚,玉凤在灶披间里忙活了一阵,烧好了晚饭。
她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关照小李看好两个孩子,自己准备去医院看看老太太。
刚走到店堂,柜台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玉凤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杨立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玉凤,我是没办法了。我姆妈死活不肯在医院里待了,非要回家。林主任劝也没用。”
玉凤心里叹了口气。老太太节省了一辈子,怕是担心住院花钱,又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
“老太太犟得很。”玉凤也叹了一声,“林主任在不在边上?”
“在,就在这儿。”杨立秋说,“让他听电话?”
“嗯。”
听筒那头换了一个人。玉凤仔细问了问杨家姆妈的伤情,林一雄没有隐瞒,实话实说:“老人家的确可以回家养伤。当然,在医院再观察两天,是最稳妥的。”
“那就麻烦林主任开出院单吧。”玉凤语气里带着无奈,“老太太回家睡也踏实些。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麻烦您跟他儿子交代清楚。”
“好的,我会写下来。”林一雄在电话那头应道。
正端坐书案前写字的陆伯轩抬起头,搁下笔:“怎么?杨家姆妈要出院了?”
“是呀!”玉凤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十有八九是怕花钱。不过医生也说可以回家养着。”
陆伯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这是苦惯了。现在儿子回来了,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玉凤却摇摇头:“不一定。我看立秋阿哥那样子,怕是待不了几天。”
“玉凤——”陆伯轩放下手里的笔,迟疑了一下,“阿爸问一句不该问的。这立秋到底是什么身份?弄堂里人都晓得他去了台湾,怎么一下子就回来了?”
“阿爸!”玉凤朝店门口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不好问的,我也搞不清楚。不过今天立秋阿哥是骆青玉骆书记带过来的,我估摸着……他的身份怕是有些特别。”
店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柜台上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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