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耳朵微微动了动，仿佛下定了决心，往着绣布描好的花样起了第一针。
珙四奶奶放下手中的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哪里有什么善不善心，慈不慈悲的，不过是这日子能吃饱穿暖，人心知足，方讲个心安。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饿得头昏眼花，哪里还能将自己当个人？只是旁的那等富贵人家，吃饱穿暖了，有能力得到更多，便想要更多，与咱们又是不同。”
“四奶奶这话说的是，只是饿不着不行，还要食得精，穿得贵，行止坐卧间皆有定规。且这家里人多了，又要依着规矩，方能约束人心。
咱们这等小门小户的，弄不清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太太们是如何想的，能关了门将自己的日子过好，已是比什么都强了。”
晴雯头也不抬，温声细语说着，珙四奶奶微微颔首，看着她的眼睛里越发喜欢。
春梅撅了嘴晃着珙四奶奶的身子不依，“如今妹妹来了，比我会做活，又比我会说话，干妈现在也只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晴雯眼中带笑，看着她对着珙四奶奶撒娇，不由有些羡慕。
虽然春梅亲生的父母不做人，可是老天还是与她凭空降下这般好的珙四奶奶护佑，带着她学些手艺谋生。
自己却连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唯一的一个表哥，也在她的算计下丢了性命。
说起来，她也算是一个坏人吧？
“你这丫头，多大个人了，还在你妹妹面前撒娇。你与她在我眼里，哪里有什么不同？你是我的女儿，她……虽不是我女儿，我也如对你一般疼哩。”
珙四奶奶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瞥向晴雯，见她没什么反应，忽又说道：“你这手保养得好，咱们倒还可以接些精细的活计做。
不过如今你们两个一处过活，这些粗活做多了，天长日久的，怕是绣出来的活计也失了鲜亮，反而不好。不如依着我说，你们日日里只往这边来，吃饭烧水这样的事都由我来做——”
“干妈，这可使不得！”晴雯还未说话，春梅惊声叫道，“咱们三个里头，我的技艺最差，本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有晴雯妹妹帮着出了赁院子的钱，我心中早就不安。
干妈说的这话，也是我一直想说的。不如干妈和晴雯就接着外头的绣活儿做，我就负责起家里的一应杂事，叫你们保养好了手，也好多赚些钱，只是你们不能嫌弃我是个白吃饭的。”
“我的儿，你这般懂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你。”珙四奶奶叹着将春梅拉进了怀里揉磋，又看向晴雯，征求她的意见。
晴雯垂眸想了想，方笑道：“那就劳烦春梅姐担负起家里的粗使活计，若有我能做的，我也必不会躲了懒去；四奶奶也在外头多接些工价高的精细活计，同样都是几日功夫，能多挣些，自然更好。”
几个人说笑间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心情更是欢快雀跃，贾荇回家，看见三个女人在屋子里叽叽喳喳说得高兴，也不由会心一笑。
他今日下工后单独请了掌柜的去酒楼喝酒，此时回来身上一股子酒气，珙四奶奶有些嫌弃，“快回去换件儿衣裳，这般大的酒味儿，可是酒洒在衣服上了？”
“干妈，这般冷的天儿，好容易捂得暖和回来，再回去换了冰凉的袄子，干妈也不怕弟弟冻坏了。”春梅嗔道。
贾荇有些讪讪，将自己手中的包袱往炕桌上放了，便要退下。
“荇大爷的手都冻红了，不如坐过来暖一暖。虽有些微酒气，倒也不熏人的。”晴雯低着头，温声细语道。
贾荇心下微喜，又有些忐忑，还是珙四奶奶开口，叫晴雯往自己这边坐了，给他誊了地方儿上炕取暖。
“明日除夕，铺子就要歇业放假了，要到初八才开门哩。我这几日收来的料子都太小了些，那日听得母亲说要有些大的，说不得可以做炕屏扇面儿，挣得也多些。
我就忖着掌柜的这些边角料头子卖谁都是卖，便请了他吃酒，他也答应了，以后这些剩下的布头子先由着我挑，再将剩下的卖与旁人去。”
贾荇说了自己吃酒的缘故，珙四奶奶方才知道，不免有些心疼儿子。
“现下都还不曾挣了多少钱，你就去陪着人家吃酒，若是以后做了大生意，你还不日日的醉熏熏回来？可真真是有些不大值当。”
贾荇“嘿嘿”笑着，偷偷瞧了晴雯一眼。
晴雯的脖颈飞起一片粉红，垂眸不敢四下里乱看。
“这凡是做生意，少有不曾投入便有所收获的。娘莫要只看这点子边角布头儿，也要想想儿子今日借着这层干系与掌柜的搭上了话。
以后家里的绣活越接越多，想要扩大产业，咱们这不就是现成的布庄供货？也免得再去着急忙慌的寻旁人。”
听着不善言辞的儿子如今说话也是头头是道的，珙四奶奶旁的不说，先笑眯了眼。
“是了，你现在也大了，我不该拿着老眼光看你。我儿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那日后这外头的事情就交予你，我们娘儿们几个就在家里做些精细活计。
日后若你再懂得多些，说不得与这些绣庄交涉的事情，也可以交予你做，为娘也就更省心了。”
珙四奶奶说着，声音不觉有些哽咽，眼角泛起了泪花儿。
“嗐，瞧我，这人老了，就是眼皮子浅些，倒叫你们这些小辈儿的看了笑话。”她自嘲一句，笑着说道。
贾荇道：“母亲且放宽了心，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是好，定不会叫母亲失望的。”
他知道，母亲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长大，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如今看着他有心约了掌柜的吃酒，为她们几个的绣活想法子帮忙，心中自是欣慰的。
情之所至，才会这般失态。
晴雯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贾荇胸中才昂扬起的雄心壮志，陡然便又泄了七分。
比之贾府里头的少爷们，他这个旁支的“假大爷”，可还差得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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