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的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包厢里的气氛似乎就要变得沉重。但落座于灯对面的爱音并没有接过这样的氛围。
爱音的视线停留在点歌机的屏幕上。她的手指还在划拉,像是在找一首歌。
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只是恰好听到旁边的人在说一句普通的话,然后她接了一句:“这样啊,那你一定很难受。”
语气是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水面、但还没来得及湿透的叶子。
灯握着那对橙色的沙锤,指腹摩挲过表面那一小块已经剥落的漆面。她在等那句话的回应。
她习惯了——说完“是我的问题”之后,对方会追问“为什么这么说”,或者会安慰“不是你的错”。
然后她需要继续解释、继续挖深、继续剖开那个她已经剖过很多次的口子。
但爱音没有追问,没有“可是”,没有“不一定”。只是表达出:我理解你的过去后,我也觉得你不容易。
但语气上,又是那种,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别再纠结了的轻飘。
灯的手指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没有被追问的回答。
然后爱音放下平板,侧过头,语气变了:“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灯身上,眼神相当认真,语气也不再是刚才的那种轻飘,转为郑重。
“只要好好努力,以免重蹈覆辙不就好了吗?”
灯微微张了张嘴:“……诶?”
“即使失败一次,也得相信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讲到这里,爱音的语调又一次转变,变成了活泼的小太阳一样,上扬着语调,咧开嘴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像是一下子从严肃的对话里跳了出去。
“不然人生这么长,会撑不住哦。”
那些字落在灯的意识里,像一个她从未尝试过的句式。
她的习惯是把“失败”当作“结论”——因为失败了,所以自责,所以逃避。
但爱音是在说:失败是过程的一部分,是“下一次”的起点。
“下次说不定能奇迹般地遇见很棒的队友哦。”
她说着,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屏幕弹出歌曲准备播放的界面。
在说这句话之前,爱音的手指其实一直停在同一首歌的按钮上。
其实爱音没有在找歌,她只是在假装找歌。她从头到尾的注意力都完全放在了灯的身上。
“虽然那个人未必是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来玩乐队啦。”
包厢的灯光在按下播放键后开始变得五彩缤纷,沙锤握在手里还是那熟悉的触感。
沙锤里细小的颗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对橙色的沙锤,感受着从今天起遇到的爱音的一切。
从一早的自我介绍,到社团大楼前的摔倒,到现在的宽慰——今天的每一个时刻,爱音都在给予她正向的反馈。
她只是说了“那你一定很难受”,然后给了她一个出口。
灯的手指停住了。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沙锤内部安静下来,不再晃动。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浮上来,不是被说服的,是自己在那个安静的空间里缓缓升起来的,像气泡从水底浮向水面。
——如果和她一起的话,也许这一次……不会失败。
灯不想再经历一次解散了。不想再站在录音室里,听着有人说“就此解散吧”然后转身离开。
不想再体会失去的痛苦,因为痛苦和悲伤落泪了。
如果这一次也会那样结束的话……如果还是会分开的话……
“那——”
灯到这时候,都没有放开声音,因为紧张而放慢的语速,像是一个正在一步步试探冰面厚度的人。
“你愿意……和我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辈子”这个词。她甚至不确定这个词在现实里能不能成立。
但她不想再经历解散了。如果是一辈子的话,就不用担心它结束了吧。
爱音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原本正拿起话筒,准备正式开启放松心情的玩耍,听到那句话时,愣神之间,话筒就没有放到嘴边。
爱音看着灯,那双眼眸正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注视着她。
爱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第一反应是意外——“组乐队”这个请求,怎么会变成“一辈子”的请求?
她原本设想的“乐队”是高等部生活的一部分,像初等部时那个学生会乐队一样,大家一起站上文化节的舞台,一起欢呼、一起合影。
然后毕业了,各自走向各自的路,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对方的状态,点个赞,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是她所理解的“组乐队”。是一种轻盈的、不会超出当前生活框架的、会在合适的时候自然结束的体验。
但灯说的不是那样。她说的“一辈子”是另一回事。
如果只是“做一辈子的朋友”这种在人际关系上持续维系情感的类型,那么对爱音来说这就只是一种感情的支撑,不会有什么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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