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早上到的。
牛皮纸信封,盖着国防科委的大红章,封口处糊得严严实实,摸着有点黏手——浆糊涂多了,干了以后结了一层硬壳。
石头,现在该叫楚援朝了,坐在宿舍靠窗的下铺,盯着桌上那三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已经盯了快半小时。
窗外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张纸片在翻。有片叶子飘进来,正好落在中间那个信封上,叶梗枯了,一碰就碎。
“还看呢?”
对铺的王志刚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他昨晚拉练回来太累,没洗漱就睡了,这会儿身上还带着汗酸味和泥土味。
“三个信封,三条路。”王志刚打了个哈欠,嘴里的味儿飘过来,“要我说,闭眼摸一个得了。反正都是革命工作,去哪儿不是去?”
石头没接话。
他伸手,把三个信封摆成一排。从左到右,顺序是他自己排的:
第一个,留校或北京研究所。相对安逸,能继续读书,能接触最前沿的东西——毕业动员会上,系主任亲自找他谈过话,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第二个,西北某导弹试验基地。上个月刚听说的新单位,在戈壁滩上,条件苦,但去了就是一线,能亲手摸到真家伙。
第三个……
他的手指在第三个信封上停住了。
信封比其他两个稍厚一点,边缘有点毛糙,像是匆忙封口的。封面上除了他的姓名学号,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09接收办”。
没有任何地点信息。
没有任何单位全称。
只有这个数字,像一道上了锁的门。
“哎,你知道‘09’是啥不?”王志刚坐起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头皮屑像雪花似的往下掉。
石头摇头。
“我听说啊,”王志刚压低声音,虽然宿舍里就他俩,“好像是……搞大家伙的。特别大的家伙。去了那种地方,三年五载出不来,信都不好往外寄。”
他说完,又躺回去,盯着上铺的床板:“我反正不去。我对象还在老家等着呢,说好了毕业就结婚。去那种地方,媳妇跑了找谁哭去?”
石头还是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父亲那封信——不是最近这封,是去年秋天收到的,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咬牙走到底。”
底下还有一句,字写得更小,挤在信纸最底下:
“但选之前,想清楚为什么选。”
为什么?
石头把信纸折好,抬头看向窗外。训练场那边传来口号声,是低年级的在出早操,“一二一”的喊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稀碎。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那个摔坏的火箭模型。
想起父亲月台上送别钱教授的背影。
想起电话里模糊的爆炸声和忙音。
想起那张夹在《实践论》里的、画着陀螺仪改进草图的小纸片——系里那位沉默的老教授后来找他,把草图还给他,只说了一句:“想法不错。但真要做出来,得去能动手的地方。”
能动手的地方。
哪儿?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结了层水垢,黄乎乎的。缸子把手上缠着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发黑。这是他入学时发的,用了四年。
四年。
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楚援朝!”
宿舍门被推开,班长刘大壮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给石头带的早饭。
“赶紧吃,一会儿队里开最后一次班会。”刘大壮把网兜放桌上,馒头还冒着热气,麦香味混着食堂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味,一起飘上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三个信封,顿了顿:“还没决定?”
石头摇头。
“要我说,”刘大壮在床沿坐下,床又嘎吱一声,“去北京好。我家就是北京的,礼拜天还能回家吃顿饺子。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一咬一流油……”
他说着,自己咽了口唾沫。
“西北也行,”王志刚又插话,“我有个表哥在酒泉那边当兵,信里说,那儿的天特别蓝,晚上星星多得能砸死人。就是……就是风沙大,洗个脸都能搓出二两沙子。”
石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馒头芯很白,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麦香在嘴里化开,有点甜,但食堂的馒头总是发得不够,有点死面疙瘩的口感。
“第三个呢?”刘大壮指了指最右边的信封,“‘09’到底是啥?”
“不知道。”石头说。
“不知道你就敢考虑?”王志刚坐起来,“万一是去挖煤呢?万一是去守海岛呢?我听说南边有个岛,一年有十个月刮台风,青菜都种不活,天天吃罐头,吃得人拉屎都是铁锈味……”
“吃你的早饭吧。”刘大壮踹了他床板一脚。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嚼馒头的声音,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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