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定很痛苦。”昭阳说。
“比痛苦更糟。”林默看着窗外雨丝,“是……空。彻底的空。我站在画布前,像个陌生人站在自己的房子前,钥匙在手里,但门打不开。”
他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
“心理医生说我有‘完美主义创伤’,说我害怕失败所以自我设限。我懂,我都懂。但懂有什么用?”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就像你知道锁的原理,但你还是打不开门。”
昭阳没有接话。她让这段情绪在空中停留,像让雨水自然落下。
沉默再次弥漫。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
“昭阳老师,”林默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给我建议,给我方法?”
昭阳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听过太多建议和方法了。如果它们有用,你今天不会在这里。”
“那你做什么?”
“我在这里。”昭阳看着他,“只是在这里。当你准备好打开那扇门时,我会在门外。不是帮你开门,是在你开门时,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默的眼眶红了。他迅速低下头,深呼吸。
“我害怕……”他声音哽咽,“如果我永远打不开了呢?如果那个‘天才画家’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呢?”
这个问题太重了。昭阳感到肩上的责任,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回答都是伤害。
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让问题完全沉淀。
然后她说:“林默,我给你讲个真事。我外婆活到九十二岁。她七十岁时,白内障几乎失明,不能再做她最爱的刺绣。她哭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学盲文。她说:‘眼睛看不见了,但手指还能学新东西。’”
她顿了顿,观察林默的反应。他在听。
“她去世前,用盲文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阳阳,人这一生啊,要死好多回。少女死了,变成妇人;母亲死了,变成外婆;健康的身体死了,带病的身体活下来。每次死,都痛,但每次死完,都有新的东西长出来——只要你允许。’”
林默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茶杯里。
“我不是说你应该‘允许’什么,”昭阳声音轻柔,“我只是想说:如果那个‘天才画家’真的死了,也许不是世界的终结。也许,只是某种‘死’,好让另一个林默——不需要是天才,不需要是画家,只是林默这个人——有机会活出来。”
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隐约的抽泣声。
林默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松动了——不是豁然开朗,是坚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下周……”他声音沙哑,“我可能……带画具来。只是可能。”
“好。”昭阳微笑,“带不带都行。”
第四次见面,林默真的带了画具:一个小画箱,几支炭笔,一个速写本。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脚边。
这次他谈起了童年:父亲是严厉的数学老师,母亲是钢琴教师。他是独子,承载着所有期望。“画画是我唯一的叛逆,”他说,“也是我唯一能呼吸的方式。”
然后他成功了,叛逆变成了正业,呼吸变成了压力。
“现在连这个都失去了,”他说,“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了。”
昭阳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陪伴。她发现,当她不急着回应、不急着安慰、不急着提供视角时,林默反而能更深入地说下去。沉默创造了一个真空,那个真空需要被填补,于是林默不得不往自己内心深处挖掘。
一小时快结束时,林默突然说:“我昨天……摸了一下炭笔。”
昭阳心脏轻轻一跳,但表情平静:“感觉如何?”
“陌生。”他苦笑,“像摸到前情人的手,既熟悉又遥远,还有点……痛。”
“那就慢慢来。”昭阳说,“就像重新认识一个老朋友,不急着回到从前的关系,只是重新打招呼:‘嘿,好久不见。’”
林默看着她,第一次露出近乎笑容的表情:“你说话……很有意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昭阳诚实地说,“我只能说我能说的真话。”
那天分别时,林默说:“下周见。”
没有“可能”,是确定的“下周见”。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六次见面。
那天下大雨,茶馆客人稀少。林默浑身湿透地进来,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亮。他没有坐下,而是说:“昭阳老师,能……去我画室看看吗?不远,走路十分钟。”
昭阳愣了。这是第一次有读者邀请她去私人空间。她看了眼时间——女儿放学还有两小时。
“好。”她说。
林默的画室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原本是车库改造的。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颜料、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空间不大,到处堆着画框、画布、颜料管。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蒙着白布。
“这就是那幅……”林默指着画架,“最后一张画,两年前画的,没完成,也没勇气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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