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昭阳帮忙收拾时,马师傅说:“您看,饥饿让我们懂得感恩。平时吃饱喝足,觉得理所当然。饿一天,才知道一口水、一口饭的珍贵。”
昭阳忽然想起自己失业那年,一碗泡面都要分两顿吃的日子。那时她对食物的珍惜,与此刻这些人因信仰而产生的珍惜,在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通过“缺乏”来重新认识“拥有”。
“我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昭阳真诚地说,“谢谢您。”
“互相学习,”马师傅微笑,“您让我看到,不同信仰的人也可以互相尊重、互相理解。”
第三次深度对话,来自一个完全意外的渠道。
昭阳在社区医院陪母亲做理疗时,认识了一位护工小孟。小孟二十六岁,来自农村,父亲早逝,她独自供养母亲和弟弟读书。她护理的病人大多是重症或临终者。
“昭阳姐,我读过您的书,”小孟在一次休息时说,“您写如何面对痛苦,对我帮助很大。但我有个问题:当痛苦大到无法承受时,怎么办?”
昭阳注意到小孟眼圈深重:“你遇到了这样的痛苦吗?”
小孟低下头:“我护理的一位老教师,昨天走了。我照顾了他八个月,从他还能说话到不能说话。他走时,只有我在旁边。我握着他的手,感到温度一点点消失……那种感觉,我忘不掉。”
昭阳感到心脏收紧。这是她很少直接面对的领域——虽然陈姐也做临终关怀,但毕竟隔着一定专业距离。而小孟是那个最直接、最持续陪伴死亡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昭阳诚实地说,“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
“那您书中写的……”
“写的是一般性的痛苦,不是这种……直接面对死亡的痛苦。”昭阳想了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听听你这八个月的故事。不是给你答案,只是陪你回顾。”
小孟同意了。她们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小孟讲述了八个月里的点滴:老教师如何从倔强到接受,如何从恐惧到平静,如何在最后的日子里写下给每个学生的祝福信。
“最让我难过的是,”小孟流泪,“他女儿在国外,因为疫情回不来。最后视频时,他说‘爸爸不怪你’,然后挂断。他哭了,我也哭了。”
昭阳静静听着,偶尔问:“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给他擦眼泪,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小孟擦擦眼睛,“我只能做这些。”
“这些就够了,”昭阳轻声说,“人在最后时刻,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有人在身边。你给了他那份陪伴,这比任何言语都重要。”
小孟抬起头:“真的吗?我常觉得自己太渺小,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改变了他离开时的体验,”昭阳说,“这非常重要。而且……”她顿了顿,“这段经历也在改变你,不是吗?”
小孟沉默良久,然后点头:“是的。我现在更珍惜活着,更懂得什么叫‘当下’。也更能理解我护理的其他病人——他们不是‘病例’,是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时刻的人。”
那次对话后,昭阳开始不定期去医院陪小孟值班——不是做护工,只是在小孟需要说话时当听众。她发现,小孟从这些极端经历中提炼出的智慧,常常比她读过的任何哲学都更直接、更有力。
“昭阳姐,”小孟有一次说,“我发现,人面对死亡时,最放不下的不是钱、不是成就,是关系——没和解的关系,没表达的爱,没完成的承诺。这让我想,活着的时候,就该把这些事做好。”
这句话成为昭阳下一场沙龙的主题:“如果我们知道何时离开,我们会如何生活?”
随着主动结缘的范围扩大,昭阳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她结识了菜市场那位总把最新鲜蔬菜留给老顾客的刘姐。刘姐说:“我卖菜三十年,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带孩子来买菜。这不只是生意,是缘分。”
她认识了凌晨四点开始扫街的清洁工老吴。老吴说:“我把街道扫干净,早上第一个出门的人看到,心情会好些。城市醒来时应该是干净的,像人起床要洗脸。”
她在公交车上遇到每天坐同一班车去福利院做义工的退休工人张伯。张伯说:“我没啥文化,但我会包饺子。给那些没家的老人包顿饺子,看他们吃得香,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每个人的生活哲学都从具体的生活中生长出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咸味、朴素的善意。昭阳发现,她不再需要刻意“教导”什么,只需要聆听、好奇、尊重,智慧就会在对话中自然流淌。
而她从这些相遇中获得的,远多于她给出的。
她开始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记录这些相遇,不是为写作积累素材,是为自己的心灵存档。她给笔记本取名《众生之光》。
某天晚上,她翻看笔记,读到老赵说的“手艺是根”,马师傅说的“碗太满汤会溢”,小孟说的“关系最放不下”,刘姐说的“这是缘分”,老吴说的“城市要洗脸”,张伯说的“包顿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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