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看着院子里刚扫拢的落叶堆,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飘落。是啊,干净是暂时的,脏也是暂时的,重要的是扫地这个动作本身,以及扫地时的心——但连这个“重要”也别太执着。
“师父,我该怎么破这一关?”
“你已经破了。”老法师说。
“什么?”
“发现有关卡,就已经在关卡的另一边了。”老法师起身,“就像做梦时知道自己做梦,梦虽然还在做,但知道是梦,就不被梦困住了。你现在知道自己在玩‘修行游戏’,游戏还在玩,但不会太当真了。”
昭阳怔怔地坐在石凳上。老法师回禅房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人。风吹过,又有叶子落下,一片刚好落在她膝头。她看着这片叶子——金黄的,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没有任何念头,只是看着。
然后她发现,那个一直在观察、评价、记录的“她”,此刻缺席了。不是被赶走的,是当她不再抵抗它的存在,不再把它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时,它自然就安静了。
就像吵着要关注的孩子,你越是说“别吵”,他吵得越凶;你只是点点头说“我听到你了”,他反而安静下来。
回家路上,昭阳特意绕道走了最热闹的商业街。
以前她会避免这种地方——太喧嚣,干扰静心。但现在她走进去,让各种声音涌入:店铺促销的喇叭声,行人交谈的片段,汽车鸣笛,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她不试图保持“内在宁静”,也不评判“这些声音真吵”,就让声音是声音,耳朵是耳朵,听觉是听觉。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禾:“昭阳老师,打扰了。‘瓦罐小组’有个新成员情况很糟,自残倾向严重,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若是以前,昭阳会立刻进入“帮助者”模式,调动所有智慧思考应对策略。但此刻,她只是站在喧嚣街头,听着电话那头小禾焦虑的声音,感受着自己心里升起的关切,然后说:
“我听到你的担心了。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明天去看看她。现在,你先深呼吸三次,照顾好自己。”
没有急于解决问题,没有展现“我有智慧”的冲动,只是如实地回应:听见了焦虑,提供了支持,提醒了当下。
小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的。谢谢您,昭阳老师。您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平静,”昭阳看着街对面咖啡店窗边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学生,“只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挂断电话,她继续走。经过那家咖啡店时,透过玻璃看见那个学生皱着眉头解数学题,笔在纸上涂涂改改。她忽然想:人生就像解题,有时会卡住,但卡住本身也是解题过程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永远不卡,是卡住时知道自己在卡,然后继续尝试,或者暂时放下,喝口水,看看窗外,再回来。
共修小组聚会时,昭阳分享了她的发现。
“我最近意识到,我还有一个隐藏的执着,”她开门见山,“就是对‘没有执着’的执着。”
大家安静下来。
“比如,我要求自己保持平常心,于是对‘是否保持了平常心’产生焦虑;我追求无我,于是那个‘追求无我的我’变得很强大;我警惕神通妙用,于是对‘是否起了贪着’过度警觉。”
林默点头:“我画画时也有类似的状态——当我想‘我要画出没有技巧痕迹的作品’时,反而被这个想法困住了。最好的作品,是我完全忘记‘技巧’这个概念时画出来的。”
老李推了推眼镜:“《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但如果我们执着于‘无所住’,这个执着本身就成了新的‘所住’。”
“对,”昭阳说,“所以最后一关,可能是要放下‘我在闯最后一关’的想法。就像要走出迷宫,不是找到正确的路,是发现迷宫本来就在自己心里,而心里本没有墙。”
小孟轻声问:“那……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昭阳诚实地说,“但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好像就是解决的开端。就像身体有个地方痒,一直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是烦躁;现在明确知道是哪里痒了,虽然还是痒,但至少知道该挠哪里,或者——知道痒也会自己消失,如果不去挠的话。”
周婷笑了:“昭阳老师,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普通人了。”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昭阳也笑,“只是曾经努力想做个‘不普通的修行者’,现在发现,做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就是最好的修行。”
那天聚会结束时,小吴说:“我突然觉得松了口气。以前听您分享境界,总觉得‘我差得好远’。现在听您说这些困扰,反而觉得亲近——原来修行再好的人,也会有卡住的时候。”
“而且会一直卡住,在不一样的地方,”昭阳说,“生命就是不断地卡住和解开,就像呼吸,吸进来是卡住(停顿),呼出去是解开(流动)。重要的是整个呼吸的过程,不是追求永远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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