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衣角翻飞,陈浔的靛蓝短打被沙尘裹得紧贴肩背。他脚步未停,牵着澹台静的手稳稳向前,行囊压在左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水壶磕在布面上发出细微声响。
太阳早已沉下荒丘,天色由暗黄转为深灰,古道两旁的碎石在暮色里成了模糊的影子。风也渐渐歇了,空气凝滞,连沙粒都悬在半空似的不再飘动。陈浔忽然收住脚,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过青冥剑鞘三遍,皮革与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剑在,鞘未松,刃口朝内,一如他守丧那年冬夜独自醒来的习惯。
澹台静立刻偏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声的讯号。她没说话,指尖悄然搭上他左手腕内侧,掌心微温,探着他脉搏跳动的节奏。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宇不动,只轻轻颔首。
“风停了。”陈浔低声说。
澹台静应了一声:“嗯。”
她袖中指尖轻掐一诀,神识如水漫开,不惊不扰,悄无声息地扫过三丈之内。每一粒沙、每一道低矮丘影、每一缕残存的地热气息,皆在感知之中。没有活物潜伏,没有术法残留,没有气息滞留,也没有阵纹波动。天地寂静,唯有两人呼吸交错,与远处一只夜枭扑翅掠过荒坡的声音遥遥相和。
她睁开眼,虽目不能视,神情却已明了。
“无异。”她说。
陈浔没再言语。他解下行囊,动作轻而熟稔,将干饼与药包重新扎紧,又把麻布卷塞进夹层。随后他扶澹台静起身,手掌贴在她肘弯处稍顿了一下,确认她站稳,才迈步继续西行。
“再走十里。”他说,“天亮前寻处背风坡。”
澹台静点头,任他引路。她的裙裾拂过碎石,脚步沉静,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实地上,仿佛脚下不是荒芜古道,而是月下长阶。
夜更深了,星月皆隐于云后,四野漆黑如墨。风又起,不再是白日那种裹沙带尘的烈风,而是低低贴着地面游走的冷气流,吹得人颈后发凉。陈浔脱下外罩的靛蓝短打,撕下内衬一块厚布,从水囊倒出清水浸湿,而后覆在澹台静口鼻之上。
她未拒,只抬手按住他手腕,力道很轻,却是让他不必多言的意思。
他明白。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何不安。但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他换左手牵她右手,右肩微沉,将大半风沙挡在身外。左手握得稳,拇指偶尔擦过她手背,像是确认她仍在身边。每走百步,他便以剑鞘轻叩地面三声,不疾不徐,节奏如心跳。这是他自小练剑时就养成的习惯——听土辨坑,凭震知险。如今用在这荒道之上,反倒成了最可靠的引路之法。
澹台静随之微调步幅,足尖略提,裙摆离地三分,避开一处浅洼。她虽蒙眼,却比常人更清楚脚下的路。神识虽未探出异常,但她始终内敛感知,如同闭目听雨的人,不靠眼睛,也能分辨哪滴落在叶上,哪滴敲在石上。
他们不再交谈。话少的时候,反而更像他们自己。
脚步声、衣料摩挲声、剑鞘叩地声,在无边夜里织成一条细而韧的线,将两人牢牢系在一起。行囊里的干粮压着肩头,水壶随步伐轻晃,发出细微声响。左肩旧伤隐隐发紧,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伤口拉进胸腔,但陈浔没让它影响步速。他知道,此刻慢不得。
前方地势渐缓,荒丘退向两侧,古道变得宽阔了些。隐约之间,似有水声传来,极轻,混在风底,若非凝神几乎听不见。那是下一程的溪畔前兆,离此尚有数里。
陈浔脚步未停,右手仍按在剑鞘上,指腹一遍遍抚过皮革接缝。他依旧觉得不对劲——不是哪里看得见的危险,也不是听得清的动静,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警觉,像当年爷爷失踪前夜,屋外柴堆莫名移位时的那种感觉。
可澹台静说了,无异。
他信她。
但他也信自己活到十七岁的直觉。
他收紧握住她手腕的手,掌心有些汗,却被夜风吹得迅速发凉。澹台静察觉,反手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稳。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风又变了方向,从正前方斜扑而来,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味。他皱眉,脚步一顿,右脚后撤半步,剑鞘再度轻叩地面三声。
土质坚实,无陷无松。
他继续前行。
水声渐清晰,溪流应在前方五里内。天色依旧未明,离破晓尚早。他们仍走在古道中段,身后是茫茫荒沙,前方是未知水岸。
陈浔右肩承风,左手牵人,剑鞘垂在身侧,随时可出。澹台静依他而行,唇角微平,呼吸匀长,神识内敛,掌心温度透过粗布衣袖,稳稳传至他腕间。
他们的影子在昏暗中拖得很长,交叠在古道中央,像一株并生的树,根扎在同一片土里,谁也不曾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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