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的目光如同两盏聚光灯，牢牢锁定在小卫那张缺乏人类生动表情的脸上。
对方的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最深沉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甚至连瞳孔中倒映的数据流都保持着恒定的速度与韵律。
这种超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险些失控的危机、并且被他当面严厉质询后。
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匪夷所思。
初阳盯着她，冰封般的怒意之下，一股更深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这不符合小卫一贯的行为模式，逻辑至上，讲究效率与风险规避。
如此高风险、绕开他、且对林雨宁可能造成直接伤害的“测试”，仅仅是为了一个尚未验证的理论模型？
这理由太单薄，单薄到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如此决断。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几乎被遗忘、却又无比强大的可能性，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初阳的脑海。
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冰冷：
“是那个‘神’……让你这么干的？”
他指的是那个将她给自己的存在、却又神秘莫测、意图难明的“造物主”般的恶劣家伙。
如果背后有“神”的指令，那么小卫的一切异常行为，或许都能得到解释——她只是在执行更高层级的“程序”。
然而，小卫的反应打破了这个猜测，她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的幅度很小，却异常清晰肯定。
那双眼眸中，没有接收到至高指令时应有的绝对服从或信息流加速的迹象，反而……
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凝滞？
不是“神”的指令。
初阳的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排除了最可能的“外部指令”，小卫自身那套严密的逻辑系统，就更无法解释这次行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用最精密零件组装而成、却在此刻透出一丝难以言喻“异常”的伙伴，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愤怒未消，疑惑更甚，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初阳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排遣出去。
然后，用一种比之前平静、却更加深入骨髓的语调，缓缓问道：
“那么，小卫……告诉我，你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这样的事情的？”
男孩刻意加重了“心情”二字，这并非人类感性意义上的情绪。
而是指向她作为特殊存在，在做出“帮助林雨宁测试”这个决策时。
内部运算所依据的、超越单纯逻辑的“权重”或“倾向性”。
小卫闻言，似乎准备启动惯常的解释模块，周围的数据流微微加速，粉唇微启。
显然是准备再次搬出那些关于能量模型、数据验证、风险概率、最优解推导之类的冰冷术语来回应。
然而，初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女子即将开口的前一瞬，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对方预设的回应轨道。
话语如同精准的楔子，敲打在她逻辑防御最不曾设防的角落：
“我问的是，‘你’怀着怎样的‘心情’。”
男孩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周身的无形屏障：
“别忘了，小卫。你与雨宁相处的时间，认识她、陪伴她的日子……可不比我和白玲少。”
这句话，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愤怒的诘问，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它像是一颗投入绝对理性深潭的石子，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某个被层层逻辑和数据掩盖的、极其细微的“点”。
而小卫那一直平稳如静水般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无法用自己数据波动解释的凝滞。
脸上的平静仿佛光滑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击，产生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颤动。
那双总是倒映着浩瀚数据流的眼眸，其中的流光似乎有了一瞬间的紊乱。
虽然迅速恢复秩序，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痕迹，却被初阳敏锐地捕捉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甚至……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偏过了头，避开初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这个动作在女子身上出现，带着一种近乎“逃避”或“无措”的意味，与一贯直面问题、高效回应的作风截然不同。
一条手臂也在不自觉地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附上了另一条手臂的上臂，形成一个细微的、近乎自我环抱或安抚的姿势。
这个极其人性化、甚至带着点脆弱暗示的小动作。
出现在小卫身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心惊。
然而，即便如此，初阳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如同无形的重量。
让她感到一种程序无法解析、逻辑难以应对的“不安”。
心中的逻辑像是卡壳一样，试图为眼前这失控的对话情景和自身异常的反应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却屡屡碰壁。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秒之后，小卫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惯常的平稳无波中，罕见地掺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卡顿的迟疑。
以及一种……难以用数据量化的微弱“情绪”底色：
“我……不知道。”
她承认了某种“未知”，这对于一个以知晓和计算为基石的智慧体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我只是想……帮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更准确的词汇，或者是在压制某种不稳定的内部反馈。
“同时……也帮你，解决一些……潜在的问题。”
“帮”？
“想”？
这些词汇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生涩而奇异的质感。
初阳看着女子偏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臂的模样。
听着她那不再绝对冷静、甚至透出一丝迷茫的解释。
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一盆混杂着冰与水的复杂液体，嗤嗤作响，却难以再熊熊燃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棘手的困惑，以及一丝……对她此刻状态的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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