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的声音在午后的书房中清晰响起。
“他说:‘钟毓是被恐惧逼疯了的聪明人,不是真正的叛国者。朕要的不是他的那颗脑袋,朕要的,是让颍川世家看清现实。’”
钟毓闭上了眼睛。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强撑的体面。两滴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顺着颧骨上的皱纹,淌进了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里。
“天子还说了第二句话。”费祎顿了顿,收回了手。
“他说:‘告诉钟公,邺城那条船早就漏了底,他不跳下来,就要和那条破船一起沉。但朕不会去推他下水,不仅不推,朕还在岸上给他搭了个梯子。那个梯子,就是科举。’”
费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钟公,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您应该比谁都明白,钟家真正的未来,不取决于天下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制还是科举制,而取决于钟家的子弟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费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成绩单上。
“钟士季用这张考卷证明了——钟家,有这个本事。”
费祎转过身,向着书房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走到门槛前,费祎停了一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钟毓,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钟公,天子说他不翻旧账。但这句话,天子只说一次。”
门开了,又关上。费祎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钟毓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一点点偏西,阳光从书桌上退去,爬上墙壁,最终消失在窗棂之外。管家来敲了三次门,小心翼翼地隔着门缝问老爷要不要用些晚饭,或者要不要添些炭火。
每次,都被钟毓用沉默挥退了。
暮色从窗外渗入书房,将那张成绩单上的墨字渐渐压进阴影中。钟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傲视寒门的世家家主,此刻像一个弯腰弓背、行将就木的老人。
天,彻底黑了。
钟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站起来,没有点灯,摸黑走到书案侧面的书架前。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了第二个格子里的一方端砚。
书案下方的暗格弹开。
钟毓伸手进去,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就是几天前,王烈通过那个家仆在白马驿转交给他的,华歆亲笔密函。
信里的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华歆承诺,事成之后,必定恢复九品中正制,并给予颍川钟氏“天下第一望族”的品评待遇,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曾经,这封信是他对抗科举的底气,是他眼中的救命稻草。
钟毓拿着信,走到火盆前。盆里的炭火已经微弱,只剩下一点红光。
他拿起火折子,吹亮了,点燃了一根蜡烛。
他借着烛光,看了这封信最后一眼。然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旁。
火舌舔上了信纸的边缘。
钟毓没有松手,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华歆那苍劲有力、代表着大魏最高权力的笔迹,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了他苍老的脸。
当火焰快要烧到手指时,他松开手。灰烬落进烛台下的铜盘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信烧完了。
钟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那种支撑了他十几天、让他能够在含章殿上声泪俱下死谏的亢奋与愤怒,在这一刻,从他的骨血里一点点退去。
他累了,真的累了。
钟毓不是一个蠢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正是因为聪明,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禅这一手究竟有多厉害。
不杀他。不追究。甚至不公开他通敌的证据。
只是让费祎把钟会的满分成绩单摆在他面前。
这比杀了他,比诛他九族更难受。
如果刘禅今天派铁鹰锐士来杀了他,他钟毓就能成为门阀的殉道者。他的名字会被写进世家大族的族谱里,被千秋万代追捧为“为扞卫门阀尊严而死的忠贞之臣”。他用自己的血,依然能维持住那纸糊的规矩。
但刘禅不杀他。刘禅甚至不提他的罪。刘禅只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堂弟在新制度下大放异彩。
刘禅是在告诉全天下:钟毓不是死于天子的暴政,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落后。
他不是被打败的,他是被甩下的。
这才是最深的耻辱,也是最无法反驳的绝望。
那天夜里,钟毓没有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着那一根蜡烛。他搬过一把梯子,在书架最高、最里层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
那是他年轻时,从父亲钟繇手中继承的家传《论语》。
他用袖子仔细地擦去书面上的灰尘。翻开扉页,上面还有父亲当年用朱笔留下的批注。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寻找自己曾经迷失的来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