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院子时,苏晚正在翻晒守陵人手记。泛黄的麻纸被阳光浸得温热,最后一页的全家福上,穿羊皮袄的少年眉眼愈发清晰,竟与老栓烟荷包上的针脚重合——那针脚绣的不是梅花,是少年衣襟上的玄铁纹。
“这手记的纸页里夹着东西。”陆时衍突然指着纸缝,一缕银丝正从夹层里飘出来,与槐槐银镯子上散开的银丝缠在一起,在阳光下拧成股,像条细小的银蛇。苏晚小心翼翼地拆开纸页,里面掉出半片干枯的桂花瓣,边缘用朱砂点着个极小的“桂”字,与村东头那棵百年桂树树皮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槐槐突然把桂花瓣往嘴里塞。
小家伙嚼得眉眼弯弯,后颈的梅花印记突然泛出金芒,像被桂花染过的霞光。院门外传来轱辘声,陈阿婆推着独轮车经过,车斗里的陶罐晃出细碎的响,里面装着新酿的桂花酒。“阿晚,你外婆年轻时最爱这口。”陈阿婆的皱纹里盛着笑,“当年她总说,桂花开时,守陵人的魂会顺着酒香回家。”
话音未落,堂屋的铜镜突然震颤起来。
镜面的绿光漫过门槛,照在陈阿婆的独轮车上,陶罐里的桂花酒竟浮起层金雾,雾中浮出个穿青布衫的男子,正往酒坛里撒桂花,动作与陆时衍祖父留下的酿酒图谱里的人影分毫不差。“是陆爷爷。”苏晚的指尖触到镜面,冰凉的铜锈突然变得温润,像被酒泡过的暖玉。
铜镜里的男子突然转过头。
他鬓角别着支桂花木簪,簪尾刻着的“衍”字与陆时衍桃木牌上的字同出一辙。男子往酒坛里指了指,随即化作无数金粉散开,铜镜上竟凝出滴酒珠,坠落在地时溅起片金光,照亮了院角的地窖入口——那入口被蒿草遮了二十年,此刻竟露出块青石板,板上的玄铁纹比古井的纹路多出个枝桠,像株正在抽条的桂树。
“这地窖是陆家老宅的酒窖。”陆时衍撬开石板时,一股陈酒香扑面而来,窖壁上的木架摆着数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封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年份,最新的那张写着“庚辰年桂月”,正是陆时衍出生的月份。最底层的陶罐里浮着个油纸包,解开时掉出块青铜令牌,牌上刻着的“守”字,与守陵人手记里的印章完全吻合。
槐槐突然把青铜令牌塞进铜镜的凹槽。
“嗡”的一声轻响,铜镜突然从墙上脱落,悬在窖口正上方,镜面映出的窖底竟多出道暗门,门环是朵青铜桂花,花瓣上的纹路与陆爷爷木簪上的刻痕严丝合缝。苏晚刚要伸手去推,暗门突然自己弹开,里面涌出股寒气,混着桂花酒的暖香,竟在窖底凝成个冰雕,雕的是个穿蓝布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眉眼像极了苏晚的母亲。
“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苏晚的指尖触到冰雕,冰凉的晶体突然化作水流,襁褓里浮出块玉佩,雕的是并蒂梅桂,梅瓣上刻着“苏”,桂蕊里藏着“陆”。玉佩刚落在掌心,铜镜突然射出道金光,照在窖壁上,映出幅流动的画面:二十年前的桂树下,年轻的母亲正往土里埋什么东西,旁边站着的陆爷爷往她手里塞了个陶罐,罐口飘出的酒香与此刻地窖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玉佩是父母定亲时的信物。”陆时衍的喉结动了动,“我爹说过,当年陆家世代酿酒,苏家世代守梅,两家人的缘分就像这并蒂花,根早就缠在一起了。”他话音未落,槐槐突然往窖外跑,小家伙的脚印落在青砖上,竟开出串金色的桂花,在身后拖出条香径,像月光洒过的轨迹。
村东头的老桂树下,落满了新黄的花瓣。
槐槐的小手刚按在树干上,树皮突然裂开道缝,露出个暗格,里面藏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的梅桂纹与玉佩上的图案连成一片。苏晚拔出瓶塞时,一股白雾涌出来,雾中浮出张泛黄的婚书,上面的字迹是陆爷爷的手笔:“苏陆联姻,以桂为媒,梅魂护佑,世代相传”,落款处的朱砂印,是朵并蒂梅桂。
“这婚书的边角沾着玄铁屑。”陆时衍用指尖捻起一点,碎屑突然在掌心燃烧起来,映出段模糊的记忆:年轻的陆爷爷跪在古井边,往井里倒桂花酒,酒液里浮着个玄铁匣,匣上的锁正是苏晚从溪水里捞起的那把铜锁。“原来当年锁玄铁匣的,不止红绳,还有这桂花酒的香气。”
铜镜突然在苏晚怀里发烫。
镜面映出另一个画面:现实的地窖里,陶罐上的红纸正在褪色,露出底下的刻字“桂月初三,镜开影合”,而此刻正是初三。苏晚突然想起守陵人手记里的话:“桂开三度,镜转三生”,她刚要开口,槐槐突然把玉佩扔进老桂树的树洞里,树洞随即渗出汩汩清水,水里浮着面小铜镜,镜面蒙着层金锈,却能清晰照出个穿红嫁衣的女子,正往头上插银簪——那银簪是苏晚太外婆的那支,簪尾的“平”字与母亲那支“安”字,在镜中拼成了“平安”。
“是太外婆出嫁时的样子。”苏晚的眼眶突然发热,“她头上还别着桂花,与这棵树上的一模一样。”镜中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往树洞里指了指,随即化作无数花瓣散开,树洞里竟浮出个木盒,里面装着支桂花木梳,梳齿间缠着根红绳,与陆时衍桃木牌上的红绳缠在一起,像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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