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梅岭像被浸在蜜里,日头把积雪晒得半融,檐角垂着的冰棱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响,像谁在数着日子。祠堂的红灯笼还挂在檐角,烛火在风里轻轻晃,把梅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倒像是太外婆绣活时没绷住的线。
苏晚踩着木梯摘灯笼,陆时衍在底下扶着梯脚,掌心抵着斑驳的木棱,指腹蹭过梯身上刻的歪扭记号——是他小时候爬梯掏鸟窝时划的,如今被岁月磨得浅了,倒像串模糊的年轮。“当心点。”他仰头看她,阳光从她耳后漏下来,把发丝染成金的,发梢沾着的雪珠坠着光,像缀了串碎钻。
“灯笼面得拆下来洗。”苏晚把灯笼往怀里拢了拢,红绸面上的梅瓣沾了雪水,颜色深了些,倒更像真花了,“阿婆说这绸子是太外婆用梅汁染的,洗的时候得加把艾草灰,才不掉色。”她忽然脚下一晃,陆时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贴着棉袄上的盘扣,那扣子是她新缝的,用蓝布裹着铜钱,与石碾下那枚正好成对。
槐槐抱着布偶跑进来,布偶的军装袖口沾了点饺子馅,冻成了硬壳。“三叔公在晒谷场喊人呢!”她的靴子踩在融雪的地上,溅起的泥水点在红围巾上,像落了几颗黑梅,“说渠口的冰化了,要去清淤!”
晒谷场的石碾旁聚了半村人,老的扛着锄头,少的拎着簸箕,哈出的白气在日头里散开,像团淡雾。三叔公蹲在渠边抽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绿锈,他用烟杆指着渠底的冰碴:“守义公当年修这渠时,说要让梅岭的水往南流,流到山外的田埂去。”烟圈飘到渠面上,被风一吹散了,“去年冻得早,渠尾的淤泥没清干净,开春怕堵。”
陆时衍往渠里扔了块石头,冰面“咔嚓”裂了道缝,底下的水咕嘟冒上来,带着股湿土的腥气。“我去拿炸药。”他转身要往仓库走,被阿公拽住了胳膊,老人的手背上布满青筋,指节捏得发白:“别用那玩意儿,守义公当年清淤,靠的是锨和筐,说‘土法子稳当,不伤渠底子’。”
苏晚回家翻出太外婆的日记,纸页脆得像干梅,翻到“民国三十一年春”那页,墨迹被潮气浸得发蓝:“守义带村民清渠,日头烈得很,他脱了褂子赤着背,脊梁上的汗珠子滚进渠里,倒像给苗田浇了水。渠底的泥里埋着他去年掉的铜烟嘴,擦干净了还能用,就是缺了个角,像被谁咬过似的。”
她把日记揣进怀里往渠边跑,陆时衍正弯腰挖淤泥,棉袄脱在田埂上,脊梁上的汗珠在日头里闪,竟与日记里写的分毫不差。“太外婆记着,渠中段有块大青石。”她指着前方的水面,冰层下隐约能看见青黑色的影子,“说当年为了挪开它,守义公的手被砸出了血,滴在石头上,后来那处总比别处先化冻。”
陆时衍果然在冰层下摸到块磨盘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得像被水舔过,靠上沿的地方有块暗红的斑,冻在冰里像块凝固的血。“得用撬棍。”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住枣木撬棍往石缝里插,木头上的纹路被汗浸得深了,露出当年守义公刻的浅痕——是个小小的“陆”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
村民们轮流换着班,老的坐在田埂上喝梅酒,年轻的哼着调子挖泥,渠边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混着草屑,倒有了几分春的气息。槐槐举着布偶在人群里跑,把布偶的手往三叔公手里塞:“公,让太外公也搭把手!”三叔公笑着捏住布偶的胳膊,往渠里晃了晃:“守义公啊,你看这后生们多能耐,比你当年还快呢!”
日头偏西时,青石终于被挪开了,底下压着丛冻僵的艾草,根须缠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扣面上刻着半朵梅,正好能与太外婆木箱里那件军大衣的扣子对上。“是太外公的。”苏晚把铜扣擦干净,揣进陆时衍的口袋,“太外婆日记里写,他总爱把扣子解下来玩,说‘玉秀绣的梅,得攥在手里才踏实’。”
渠水淌得顺了,带着融雪的清冽往南流,过了晒谷场,绕过老梅树,往山外的方向去。陆时衍蹲在渠边洗手,水里映着他的影子,旁边飘着片梅瓣,是从祠堂那棵树上落下来的,跟着水流晃晃悠悠,像在引路。“开春就种水稻。”他抬头看苏晚,眼里映着日头的光,“太外婆书里记着的育苗法子,正好试试。”
回家时,苏晚在灶房翻出那本《农桑要术》,纸页间的艾草花已经干透了,却仍带着点清苦的香。她忽然发现书脊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张水渠的草图,用铅笔描的,渠边画着几棵歪扭的梅树,树下标着个小小的“饺”字,旁边写着行小字:“玉秀说埋饺子的地方,水得绕着走,别冻着了。”
陆时衍正往炭盆里添柴,柴是从老梅树上折的枯枝,烧起来噼啪响,带着股甜香。“阿婆说正月十五要闹花灯。”他往火里扔了块松脂,火苗窜得老高,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让咱们扎盏梅花灯,挂在祠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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