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玄微与禁室之间那不足丈许的廊道里,仿佛被无形的手拉伸、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张力,冰冷而粘稠,远超物理上的低温,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两种复杂心绪在无声碰撞时产生的奇异场域。
玄微静立如万古冰雕,雪色的神袍纹丝不动,唯有周身自然流转的清冷辉光,在幽暗廊壁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他那张冠绝三界却毫无表情的容颜。
然而,在那双洞彻万物的冰蓝色眼眸深处,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历史的沉重如同冰山倒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眼底。青鸾谷的惨状、被利用的真相、噬魂鬼魇的符印、那些死在他神力“补刀”下的绝望眼神……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阴暗而血腥的画卷,在他神心之中反复映现。而这画卷的最终指向,皆与门内那抬首“望”来的存在息息相关。
疑虑的迷雾随之翻涌。这看似全然依赖的空壳,究竟是伪装到极致的复仇者,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那万年的陪伴,那些炽烈到扭曲的情感,在此刻都变成了需要被重新解码的谜题。他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寻找蛛丝马迹,寻找仇恨的痕迹,寻找阴谋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被压制后的空茫,以及那不该存在的、纯粹的依赖。
在这沉重与疑虑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玄微自身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情绪,如同冰层下最深处的一缕暖流,极小心地探出了头。
那是……怜惜?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基于绝对理性推导出的、对于“可能存在的悲惨遭遇”的认知,以及由此产生的、极其微末的触动。
若他真是青鸾遗孤,目睹全族覆灭,自身或许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改造,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那么,他万年来近乎飞蛾扑火般的靠近与纠缠,是否也掺杂了某种绝望的、扭曲的求救意味?而那最终的“背叛”,又是否是一场无法言说的、自毁式的……?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玄微以更强的冰冷意志强行压下。
(无谓的臆测。)
(真相未明前,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
然而,那瞬间的触动,却已然在他完美无瑕的神性冰壁上,留下了一道比之前更深、更难以忽略的细微裂痕。
他的目光因此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邃。那不再是对一件所有物的审视,也不是对一名罪徒的冷漠,而更像是在凝视一个被无数命运丝线缠绕、浸透了血与谜的……悲剧核心。
与此同时,门内的人偶,依旧维持着抬首仰“望”的姿态。
他看不懂玄微眼中那复杂万分的情绪流转。那沉重、疑虑、乃至那一丝极淡的怜惜,于他而言都太过深奥,远超他被禁锢的空茫意识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那熟悉而强大的冰冷气息的存在,以及那气息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这就足够了。
于他而言,这便是黑暗中的光,窒息中的空气,绝对孤寂中的……唯一坐标。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依赖之色愈发纯粹,甚至因为玄微的久久停留(而非像上次那样立刻离去),而一点点氤氲起极其微弱的、近乎孺慕的辉光。仿佛被遗弃已久的小兽,终于等回了主人,哪怕主人周身携带着风雪与冷意,也足以让它感到一丝卑微的慰藉。
(主人……在看烬?)
(一直……看着?)
(这次……不会很快走掉了吗?)
他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不解主人为何只是站着,却不进来,也不说话。
但他没有任何不满或催促,只是那样乖巧地、甚至是贪婪地“沐浴”在那无形的目光下,仿佛这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自己被禁锢得沉重无比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门的方向,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指尖。一个极其卑微的、渴望触碰又不敢真的碰触的姿态。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冰冷厚重的玄铁之门,隔着一层又一层强悍的封印结界,隔着万载的血仇与迷雾,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与力量鸿沟。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无声的对视。
一边是复杂深沉、裹挟着历史风霜与冰冷疑虑的审视。
一边是纯粹到底、只剩下全然依赖与卑微乞怜的空茫。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交织、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衡。
空气中那冰冷的张力几乎要实质化。
玄微负于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想更清晰地捕捉门内那具躯壳的每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而人偶那抬起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也因他这极其细微的气势变化而停滞在半空,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锁链摩擦的轻响。
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之时——
“哐当!”
一声极其突兀的、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脆响,猛地从主殿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白芷那明显带着惊吓和慌乱的叫声,以及阿元带着哭腔的惊呼!
死寂瞬间被打破!
玄微周身那凝滞的气息骤然一变,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锐利如刀,猛地转向主殿方向!
而门内的人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一颤,抬起的指尖瞬间缩回,眼中的依赖与微光被骤然升起的惊怯取代,几乎本能地想要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又因玄微的目光还未完全离开而僵在原地,显得更加无助。
无声的对视,戛然而止。
被外界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中断。
玄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门内那受惊的人偶,眼底复杂未退,却已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厉色。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抬手,极快地在禁室门外又加固了一道隔音与预警的结界,确保此地的绝对隔绝。
然后,身影才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射向主殿声音来源之处。
廊道重归寂静。
只留下门内的人偶,独自面对着再次降临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以及那被骤然打断后、愈发强烈的茫然与不安。
仿佛刚才那漫长而无声的对视,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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