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
长乐天名声远传的酒楼，此刻二楼靠窗桌子气氛却冷得能刮下三尺寒霜。
桌上摆满了罗浮的珍馐佳肴，水晶肘子晶莹剔透，仙醪玉液醇香四溢。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桌，又在无人问津中慢慢冷却，失了光泽。
菜肴的香气和“仙人醉”的酒香，半点也化不开这凝固局面。
“来来来，这位……这位大哥！”
白珩感觉自己快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她主动端起酒杯，对着抱剑闭目的通天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刚才都是误会，我朋友不懂事，我代她敬您一杯，给您赔不是了！”
她声音清脆，笑容甜美，换作旁人早已无法拒绝。
通天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没有半点举杯的意思。
白珩举杯的手僵在半空，脸颊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像是被冬日寒风吹过的花。
“咳，”景元立刻打圆场，端起自己的酒杯对通天朗声笑道：“我师傅脾气急，但绝无恶意。我陪白珩敬您一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朝下一亮，动作干净利落。
通天这才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钟离倒是端起茶杯，对景元遥遥一敬，算是给了个台阶。
另一边，温迪早就跟白珩混熟了，抱着酒坛喝得脸颊通红：“哇！狐狸姐姐，你们仙舟人真会享受！这酒比我们蒙德的蒲公英酒烈多了！”
“是狐人族啦！”白珩笑着纠正，总算找到了能缓和气氛的人，“你不是吟游诗人吗？给我们唱一首吧，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没问题！”温迪摸出他的天空之琴，手指一拨，叮咚作响。
悠扬琴声流淌而出，他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关于追逐星辰的旅者，和陨落在时光里的神明。
那歌声自由而辽远，带着风的气息，让紧绷的空气有了一丝松动。
“想听什么样的？爱情的？冒险的？”
“都要听！都要听！”白珩兴奋地拍手，总算暂时忘了刚才的窘迫。
而沉默的应星，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通天。
他不是看人，而是在研究对方身上那件玄黑色的道袍。
他看了半天，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像是在临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他甚至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墨锭，在桌角上轻轻划了一道，又飞快地用袖子擦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阁下这件衣服的材质，非金非木，非丝非麻……却能隔绝一切探查，我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是何等工艺？”
通天总算正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此乃道袍，以混沌为线，法则为纹，非凡间技艺所能揣度。”
应星愣住了，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像天书。
混沌？法则？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工匠的直觉在尖叫，告诉他对方没有说谎，那是一种远超他认知极限的真实。
他张嘴还想再问，却被通天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道行太浅，说了也听不明白。”
应星的脸瞬间涨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能锻造出神兵利器的手。
那双手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无力。
酒桌上，还有两个人格外沉默。
一个是镜流，她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酒杯，杯中酒液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温迪拨动琴弦的声音，在她耳中，都变成了佩剑破碎时的哀鸣。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指，那股一往无前、斩尽一切的意境。
她的剑道，在对方面前，稚嫩得像孩童的涂鸦。
另一个，就是丹枫。
他关注的焦点，始终是气定神闲的钟离。
从对方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浩瀚如海的同源气息，自己的血脉之力在对方面前，渺小得如同溪流入海，瞬间就会被同化。
景元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这三个外乡人，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恐怖。
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桌上轻敲，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响声，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开口问道：“听闻三位是来寻访故人，不知可否告知姓名，我们说不定能帮上忙。”
“找人？”温迪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想了想，“哦，对，找那只脾气暴躁的小鸟，他是我家老爷子的崽崽。”
“噗——”
景元刚喝到嘴里的一口仙人醉，没能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幸亏他偏头快，才没喷到对面的钟离身上。
白珩夹菜的手一抖，筷子上的水晶肘子“啪嗒”掉回盘里。
应星下意识抚摸锤子的动作也停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丹枫的脸上也出现了错愕。
崽崽？！是亲生的？
传说中那位独战令使而不败的巡猎将军……是别人家的崽崽？
钟离目光扫了温迪一眼，温迪脖子一凉，立马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埋头装死。
钟离这才看向一脸惊骇的景元，开口纠正：“他是我的弟子。”
景元几人刚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弟子。
“家中顽劣小辈，跑出来玩野了，我们是来带他回家的。”
这话听起来比理所当然，但是“顽劣小辈”？
陆压将军……是顽劣小辈？
那眼前这几位，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就在这时，丹枫抓住了机会。
他端起酒杯，猛然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走到钟离面前，双手持杯，深深躬身。
“前辈。”
他这一开口，连温迪的琴声都停了。
“晚辈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钟离看着这个体内流淌着龙血的后裔，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
“说。”
丹枫碧色眼瞳里，是压抑不住的困惑与挣扎，像是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前辈的力量与我持明血脉同源，却又天差地别。晚辈想问，我持明一族的前路，究竟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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