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耳戈被砂金这个问题问住了，身子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彩，迅速熄灭，只剩下灰败的空洞。
是啊，即便费尽周折将孩子救出，又能怎样？
欧利庞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关于弑父的预言，已成为悬在王室头顶的一柄铡刀。
“我不知道……”歌耳戈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绝望。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泣音，“只要他能活下来，离开悬锋城这个牢笼。就算……就算他这辈子都不再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我也心甘情愿。”
砂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最后只吐出一句：“您先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和孔宣一起转身走出了这座压抑的大殿。
宫殿之外，悬锋城的天空是一片沉闷的铅灰色，看不见日月星辰。
“师父，那个叫欧利庞的国王，其心肠比公司的人还要歹毒。”砂金压低了声音，话语里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为了权势和荣耀，世上多的是甘愿舍弃人性的痴愚之辈。”孔宣的语气无波无澜，似乎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哭泣峡谷，走吧。”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砂金在孔宣揪住他衣领时，就立刻屏住呼吸，封闭了大部分感知，这才没让自己在骤然起飞中出丑。
当双脚重新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时，一股子阴冷的风劈头盖脸地刮了过来。
这风里没有半点湿气，干得像一把粗劣的锉刀，刮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被细砂反复打磨的刺痛感。
他们此刻正立在一处宏伟峡谷的边缘。
峡谷宽阔得望不到对岸，向下看去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两侧峭壁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色，光秃秃的，连一根杂草都找不到，像是被天火焚烧过千万遍的遗迹。
从峡谷深处，一阵阵呜咽声持续不断地传来，由成千上万个不同的哀嚎与哭泣交织而成，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宁的悲伤之潮。
“这里就是哭泣峡谷。”
砂金努力向下探望，峡谷底部盘踞着一层厚重的黑雾，粘稠得化不开。以他的目力，竟也无法穿透那层雾障。
黑雾中渗透出的气息，带着一种能让活物生机枯萎的死寂之力。
“寻常人站在此地超过一刻钟，魂魄就会被哭声引走，血肉则会被这股死气侵蚀，最终化为一具干尸。”孔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砂金调动体内那点微末的法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才算抵挡住无孔不入的阴寒。
他眉头紧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怎么被毫发无伤地送到下面的？”
“估计都不是送到，是直接抛下去了吧。”
孔宣说着，竟直接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就那么踏入了悬崖之外的虚空。
他的脚下好似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步一步，姿态悠闲地向着峡谷深处走去。砂金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紧随其后。
越是往下，万鬼同哭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越是刺耳。
砂金甚至能从混乱的噪音里，分辨出男人临死前的怒吼、女人绝望的尖叫、老人不甘的叹息和孩童恐惧的啼哭。
这些声音带着强烈的怨念，直接冲击人的神魂。若是意志稍有不坚，恐怕立刻就会被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冲垮理智，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疯子。
他们穿过了厚重的黑雾，下方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峡谷的底部，根本不是什么陆地，而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
海水黑得像墨汁，表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平滑得好似一块巨大的黑曜石。
可就在这片死寂的水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砂金看得分明，无数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人脸在水中翻滚、沉浮。它们张着嘴，做着无声的呐喊，同时从水中伸出一只只由黑水凝聚成的枯瘦手臂，疯狂地向上抓挠，想要将水面之上的一切都拖进那永恒的黑暗深渊。
这里，便是斯堤克斯之海。
通向死亡国度的冥海。
“好生浓郁的死亡法则与怨气。”孔宣看着这片海，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此地的规则已完全独立于外界，处处都弥漫着终结、腐朽与破败的气息。
“万敌在哪里？”
砂金的视线快速扫过这片黑色海洋，搜寻着幼小生命。
很快，他找到了。
在数里外的海面上，有一处小范围的区域正剧烈地搅动着。
那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漩涡，而是由激烈的战斗所引发的能量扰动。
孔宣心念一动，带着砂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那片区域的正上方。
这一次，砂金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外表只有一两岁大小的孩童，正悬浮在黑色的海面上。
他有一头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发，皮肤在漆黑海水的映衬下白得惊人，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
可就是这样一具粉雕玉琢般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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