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又心疼又无奈的语气。她说结婚快二十年,两口子红过脸的时候都少,周永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大冬天的孩子要交学费,他二话不说就出去跑活,冻得鼻青脸肿的回来,鼻尖上顶着霜花,还笑呵呵地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给她看。
他要是外面有人了,我第一个不信。桂廷英盯着老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过了快二十年了,他是个啥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老赵看她态度这么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情感上的事情,外人确实没法妄下定论,有些人表面看着老实巴交,背地里别有一番天地,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但桂廷英的笃定,倒也让老赵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如果周永刚真不是私奔,那他的失联,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家务事了。
当天下午,派出所就派人出了警。先是走访了周永刚家的亲戚和邻居,又跑到他平时等活的那几个路口去打听。
周永刚平时活动范围很固定,桐梓县城不大,几条主要的街口就是他接活的地方,汽车站门口、菜市场外面、十字街的转角。老赵带着协警找到那几个常年跑摩的的师傅,一问周永刚,大家都认识,说这个人话不多,挺实在的,拉客从不乱要价,三块五块的小活儿也接,不挑不拣。
周永刚?老实人一个。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摩的师傅坐在车座上,手里转着头盔,嘴里叼着烟,烟火明明灭灭,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时候跑完活还凑一起吃个饭喝两口,他从来不,天一擦黑就收车回家,说是老婆孩子等着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司机接过话头:前两天我还见他来着,下午三四点钟在汽车站那儿等活儿,跟平时一样,没啥不对劲的。后来来了个电话,他就骑车走了。我还问他去哪儿,他说有人包车去马鬃,生意还可以。
去马鬃?那条路可不好走啊。老赵皱了下眉。
可不是嘛,全是大山,盘山路,弯弯绕绕的,尤其是过了半山腰那一段,路边就是崖,一不小心就翻下去。老司机掸了掸烟灰,不过周永刚骑车技术不错,跑了这么多年了,路熟。
警方随后调取了周永刚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失联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他确实给妻子桂廷英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而在这通电话之前的一两分钟,有一个尾号为7856的号码打进来过,通话时长大概两分多钟。桂廷英说的那个包车去马鬃乡的客人,多半就是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周永刚的。
警方随即拨打那个尾号7856的电话,结果和打周永刚的电话一样,无法接通。
此时,距离周永刚失联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派出所把情况上报到了县局,桐梓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开始介入。
马鬃乡位于桐梓县的东侧,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属于典型的高山乡镇,地势险要,山路崎岖。从娄山关镇到马鬃乡,沿途经过的都是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体,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窄的地方连两辆车错身都困难,更别提摩托车了。周永刚跑这条路线,按理说是轻车熟路,但万一出了交通事故,摔下悬崖或者撞在山壁上,人车俱毁也不是不可能。
刑侦大队派出了两组侦查员,一组沿着通往马鬃乡的公路徒步搜索,一组去沿途的村庄走访,看有没有人见过周永刚或者他的摩托车。同时,警方还联系了公路沿线的各个道班、养护站,询问近期有没有发现路面上的异常痕迹。
第一轮搜索进行了三天,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公路沿途的排水沟、边坡、涵洞都查了一遍,没有交通事故的痕迹,也没有找到摩托车残骸或者人体组织。沿途的村民也说,二月一号那天傍晚,没有看到过摩的经过这一带,更没有听到过撞车或者呼救的声音。
警方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搜索半径从公路沿线扩展到周边的山林、沟谷、废弃的矿洞和砖窑。刑侦大队出动了二十多名警力,加上派出所的协警和当地的村干部,分成七八个小组,靠脚板子一点点地捋。二月份的黔北山区,天气又湿又冷,山林里雾气重,能见度低,脚下的泥土又滑又黏,一步一陷。侦查员们穿着作训服和胶鞋,拿着木棍开路,在荆棘丛和灌木林里钻进钻出,裤子被划破了好几条口子,手背上全是细密的血痕。
可一连搜了十多天,什么也没找到。没有血迹,没有丢弃的衣物,没有周永刚的摩托车,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曾经到过这片区域的物证。
这时候,不管是警方还是周永刚的家人,心里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通讯如此便利的今天,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几天不露面不联系,手机始终无法接通,如果还活着,那可能性几乎为零。
桂廷英这段时间瘦了一大圈,脸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深陷,整个人沉默寡言的。她每天去派出所问进展,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还在查,嫂子你别急。她有时候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目光发直,半晌说不出话。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已经懂事了,整天哭着问爸爸去哪儿了,小的还懵懵懂懂,只当爸爸出远门了,时不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桂廷英心口一阵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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