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墓园”的冰冷,与“静滞回廊”的“静”截然不同。前者是死亡的、物质的、充满沉重实感的荒芜;后者是抽象的、能量的、令人不安的“空无”。舰队缓缓滑入这片由难以想象的巨大残骸构成的坟场,如同微尘落入神只的骨骸堆。暗金色的、银灰色的、闪烁着黯淡幽蓝的金属与晶体结构,以违背常规力学的姿态悬浮、交错、嵌套,构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迷宫。每一块残骸都伤痕累累,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实体撞击、乃至某种更加诡异的力量撕裂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超乎想象的惨烈战争。
金字塔形的“静默尖碑”矗立在坟场中心,顶端的白光恒定地照耀着这片死亡国度,投下漫长而冰冷的阴影。那白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警告的意味,与之前“逻辑锁链”的净化之光同源,提醒着闯入者此地的危险与禁忌。
舰队依照那冰冷意念的“准许”,在距离“静默尖碑”尚有遥远距离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几块巨大装甲板残骸构成的“平台”附近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与内部系统。绝对的死寂,连同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无数上古造物残骸的微弱能量脉动,形成了新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扫描结果:无主动生命信号。但检测到极其复杂的、残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能量回路,部分仍处于极低功耗待机状态,结构脆弱,触发机制不明。‘逻辑冲突’读数……背景值极高,呈不规则波动。‘信息疫病’特征……无法直接探测,但检测到多处异常的数据残留辐射,建议所有外部数据接口物理隔离。”陈文的声音在死寂的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更深的警惕。
“清点损失,优先救治伤员。建立最低限度防御圈,非必要人员不得离开舰船。技术组,尝试建立安全的、与‘静默尖碑’保持距离的被动观测点,我们需要了解这片区域。”李皓的命令简洁而沉重。他的独眼扫过医疗舱传回的、贺骁那惨不忍睹的画面——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胸口“标记”处只留下焦黑的疤痕,那令人不安的异化特征似乎被“净化”掉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碎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槁。超过两百名重伤员,其中近半仍在生死线上挣扎,大多是在“逻辑锁链”净化中灵魂与肉体遭受双重创伤的“深度感染者”。舰队的医疗资源早已捉襟见肘,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乔野被允许坐着轮椅进入医疗舱。他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贺骁,又看了看那些身上残留着净化伤痕、精神濒临崩溃的伤员,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与自责。“是我……申请接入下一节点……才……”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李皓打断他,声音嘶哑,“‘逻辑锁链’的净化虽然残酷,但确实清除了那些正在扩散的微量污染,也暂时压制了贺骁体内最危险的部分。我们活下来了,这就是结果。现在,我们需要利用这二十四小时,找到下一步该怎么走。林序队长的坐标,还有‘沉渊之间’的线索,必须继续。”
乔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挣脱,技术官的理性重新占据上风。他操控轮椅来到医疗舱的主控台前,连接上自己的数据板。“我需要调取贺骁在净化过程中的全部生理和能量数据,尤其是‘逻辑锁链’作用时,‘标记’与‘契约凭证’的反应细节。还有,那些被‘净化’的微量污染,最后消散时的能量特征……也许能反推出‘信息疫病’和‘逻辑冲突’的一些特性,帮助我们在这里活下去。”
工作,再次成为对抗绝望的唯一方式。
初步的扫描和警戒部署在压抑中完成。伤员被集中到几艘受损相对较轻的运输舰上,由仅存的医疗人员日夜看护。其他人分成小组,在舰船内部进行彻底的设备检修和资源清点,同时警惕着外界任何一丝异常。那“停留不超过二十四标准时”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提醒着他们时间的宝贵与危险。
时间,在这片冰冷的墓园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只有“静默尖碑”顶端那恒定的白光,和偶尔从极远处巨大残骸深处传来的、不知是能量泄露还是结构应力释放的、微弱而悠长的金属呻吟,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然而,表面的死寂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出现异常的,是那些被“逻辑锁链”净化后、侥幸存活但精神受创的伤员。在进入墓园大约六小时后,部分伤员开始出现重复性的、无意义的低语。他们眼神空洞,嘴唇开合,发出一些音节扭曲、无法理解、却隐约带着某种规律性节奏的碎语。起初声音很轻,被医疗舱的噪音掩盖。但随着时间推移,低语的人数增多,声音渐响,且节奏开始趋向同步。
“……不可解……悖论……循环……否定……接纳……错误……正确……熵增……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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