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风从宫道吹来，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曳。凌惊鸿立于回廊转角，手按在荷包上，掌心被那半块残玉硌得微疼。她一动不动，也未回头，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朝宗人府走去。
云珠小跑着跟上来，怀里抱着空果盘，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还嚼着什么。她本不该跟着，可小姐没让她走，她便不敢多问。自打进宫当差起，她就明白一个道理：主子不说的事，自己最好闭嘴，哪怕饿得肚子直叫。
“小姐，这会儿去宗人府……怕是不妥吧？”云珠压低声音，“那边晚上没人去，说是怕惊扰祖宗。”
凌惊鸿没有回应。
宗人府供奉皇室祖先牌位，平日只在祭典时开启，夜里连守卫都不踏足。但她记得凤倾城交代过的事——查三十年内的祭祀名单。从前有过秘密仪式，以一对玉佩引魂归位。这种事不会记入正式册录，若真有人做过，只能藏在宗人府最深处。
她走到正殿外。石阶冰冷，月光落在门环上，映出一道微光。她伸手推门，门竟未上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珠被呛得咳嗽两声，连忙捂住嘴。凌惊鸿已点燃油灯，火光一闪，照亮了供桌。桌上摆着点心、祭肉，九盏蜡烛静静燃烧，烛油层层堆叠。香炉里插着三根细香，青烟袅袅，悬在空中。
“小姐，这些果子……”云珠盯着那盘蜜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着像是今早刚摆上的。”
凌惊鸿扫了一眼：“有人来过。”
话音未落，云珠已伸手去拿枣子。她动作极快，一口咬下，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正要再抓一颗，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前方，手肘撞倒铜烛台。
哐当！
烛台翻倒，火星溅上帘幕。布料瞬间燃起，火舌乱窜，迅速攀上房梁。云珠吓得尖叫，慌忙用手拍打，火势却越烧越大。她跌坐在地，果盘打翻，蜜枣滚落满地。
凌惊鸿一把扯下旁边的帘子，甩上去压住火焰。火势稍减，但热浪逼人，她额头渗汗，呼吸都带着灼意。低头查看火情时，眼角忽然瞥见供桌后方的墙壁有了异样——一条缝隙，在高温中缓缓裂开，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嘴。
她立刻上前，将油灯凑近。缝隙中吹出冷风，夹杂着铁锈般的气息。她伸手一推，整面墙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湿滑幽深，泛着暗光。
“你留在这里。”她对云珠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云珠仍蜷缩原地，抱着刚才打翻的果盘，浑身战栗。
凌惊鸿提灯走入密道。
空气愈发阴冷，墙上不断滴水，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谨慎试探，唯恐触动机关。两侧墙上刻着古怪符号，歪斜扭曲，既不像文字，也不似图画。她虽看不懂，却感到胸口压抑，仿佛背后有目光紧随。
约莫行了一百步，前方空间骤然开阔。
一间巨大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中央有一石池，宽大异常，池水呈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宛如凝固的血。池中漂浮着九个孩童，身穿旧式祭服，头戴玉冠，面容完整，皮肤泛青，双眼紧闭，似在沉睡。他们手腕皆系红绳，绳上以朱砂写着八字。
凌惊鸿走近池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些孩童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与周玄夜同生辰？他们安静如眠，却透着死寂的诡异。就在她满心疑惑、指尖几乎触到水面之际——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她回头。
周玄夜立于洞口，身披黑袍，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血池，不见惊愕，也不露惧色，反倒像……终于寻到了失落之物。
“我感觉到了。”他低声说，“我的血在牵引我。”
凌惊鸿欲阻拦，他却已走到池边，伸手触向水面。
“别碰！”她厉声喝止。
太迟了。
指尖刚触及水面，池水骤然翻涌，波纹一圈圈扩散。九个孩童的尸体同时睁眼，眼白一片，直勾勾望向穹顶。空气仿佛凝滞，连灯火也为之静止。
凌惊鸿脑中轰然作响，前世记忆如潮水冲出——祭天大典、黑龙腾舞、龙气被夺、百姓跪伏如傀儡。她咬破舌尖，强令自己清醒，死死盯住周玄夜。
她闭眼，再睁。
望气术发动。
刹那间，周玄夜身后浮现一道虚影——金色轮廓中，九条龙缠绕巨柱，星轨交错，云雾升腾，一座金殿若隐若现。然而图景残缺，右下角缺失大片，边缘焦黑，如同被人硬生生撕去。
半阙帝王命格图。
她瞳孔骤缩。
这不是寻常命格，而是被人为篡改、截断的帝运。这些人用孩童尸身替他挡灾受难，甚至……为他续命补运。
她猛地拽住周玄夜的手臂，将他往后拖。他未反抗，任由她拉着一步步退出石室。她用衣袖掩住油灯，黑暗重新吞没血池。最后一眼，她看见那些孩子缓缓闭眼，池水归于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两人重返地面。
云珠仍蜷缩原地，抱着刚才打翻的果盘，浑身战栗。见他们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惊鸿站定，喘息未定。她看向周玄夜，他眼神恍惚，尚未回神。她未言语，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莫问。
“这事……不能说。”她开口，是对云珠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云珠拼命点头，泪水滑落，砸在果盘上。
凌惊鸿抬眼望天。
月亮隐入云层，宫道漆黑一片。宗人府的门半敞着，风吹过，宛如一张无法闭合的嘴。她立于门外，脚下是倾倒的烛台，旁侧是烧毁的帘角。风起处，灰烬盘旋而起，打着转，飘入密道入口。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随即转身离去。
周玄夜默默跟上。
云珠踉跄追在后面，险些被门槛绊倒。
三人一路无言，穿行于回宫的路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凌惊鸿的手再次按在荷包上，那半块残玉仍在。但现在她知道，这玉的秘密，远未终结。
血池中的孩子，与周玄夜同生辰，是谁放入其中？
谁在以这种方式，修补一个残缺的帝王命格？
她尚无答案。
但她清楚，有人正在等她犯错。
等她踏入下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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