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屋檐，凌惊鸿从茶楼顶轻盈跃下，脚尖一点地面，身形稳稳落地。她伫立在暗巷口，手中紧攥着那张油纸。方才施展望气之术耗损心神，额角尚渗着细密汗珠，但她并未停歇，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前方——北狄驿馆的灯火依旧通明。
巴图鲁没有回房。
他在偏厅独坐饮酒。酒是北狄烈酒，一碗入喉，如火灼烧。六碗已尽，他面庞赤红，眼神却愈发清明，仿佛心底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凌惊鸿贴墙潜行至后窗，屏风未合严实，她自缝隙向内窥视。巴图鲁猛然将空碗摔向地面，瓷片四溅。守卫欲上前劝阻，却被他一声怒喝逼退。
“滚！今日我不是使臣，我只是我自己，我要痛饮这一场！”
他抓起酒壶再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声音忽而低沉：“娘……儿子没用，没能救你。”
凌惊鸿屏息凝神。
“你说你是去南境送药，救治瘟疫的良方。可他们却说你通敌，把军情藏在药单之中。父汗不信你，大臣也不信。他们当着我的面点起烈火……你被绑在柱上，一句话都没喊，只是那样看着我……”
他忽然掩面，肩头剧烈颤抖。片刻后放下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我不是什么使臣。我是废太子。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的身份。我活着，只因还能做质子——对北狄有用，对我弟弟无害。”
凌惊鸿指尖微颤。
原来如此。难怪他在殿上敢揭露密信之事而不惧祸端；难怪他对南诏消息格外敏锐；难怪听闻假信时怒不可遏——不是为国，而是为母。
她想起三日前在紫宸殿外所见那一缕金红气运，分作两股：一股平稳，一股紊乱。当时她以为他是争位之人，却不料其早已被废。
屋内，巴图鲁又倒了一碗酒，这次未饮，而是高举向空中：“今日我带回假信，你们必认定南诏背盟。可我知道，真正欲毁北狄者，是那些藏身朝堂的大臣。当年害死我娘的人，如今仍在高位之上，享尽荣华。而我……连她的清白都说不出口！”
他将酒泼洒于地，仰头大笑，声哑如裂。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稳从容，不疾不徐。
是周玄夜。
他未带随从，亦未穿龙袍，一身黑衣宛若寻常访客。守卫跪迎，他挥手令其起身，径直推门而入。
巴图鲁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才稳住：“陛下……您来做什么？”
“来听你说完。”周玄夜在他对面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也给你看一样东西。”
巴图鲁紧盯那信，神色戒备：“这是什么？”
“从慕容斯家中搜出的北狄密函副本。真正的原件，盖有北狄右将军之印。”周玄夜将信推过去，“你母亲未曾通敌。是那右将军伪造书信，嫁祸于她。原因很简单——你母亲出身南境大族，若你继位，南方势力势必掌权。他不愿失势，故先下手为强。”
巴图鲁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把抓过信纸，凑近烛光逐字细读。笔迹、印章、日期、边关编号……无不吻合。尤其是末尾一句：“太子妃所递药单，已按计混入伪令，待其出境即截获作证。”——这正是当年定罪的关键证据。
“这……这……”他声音颤抖，“这信……你从何处得来？”
“慕容斯藏得深，但他昨夜太过急切。”周玄夜语气平静，“他以为春祭可成大事，因而提前联络各方。我们在他书房安插人手，顺藤摸瓜，终得此物。”
巴图鲁低头再看，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陛下……求您……”他声音破碎，“求您助我回国复仇！我不求复位，亦不争皇位。我只要那些人——一个都不得善终！我要他们知道，我娘是清白的！我巴图鲁，不是靠施舍苟活的狗！”
周玄夜沉默良久。他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许久，他开口：“我可以给你证据，也可借兵送你归国。但有一条——你掌权之后，北狄不得南侵一日。十年之内，两国通商，互不开战。一条命，换不来一场战争。”
巴图鲁猛然抬头：“我以狼神起誓！若我执掌一日，必护两国安宁十年！若有违背，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周玄夜点头，收起信件：“明日我会命兵部拟一份‘使臣护卫调令’，名义上是你归国的安全护卫，实则三百精锐，配有两架火器。你出关五十里后，这些人便由你统辖。”
他起身欲走，忽又驻足：“待你娘的冤屈洗清之日，记得去她坟前说一声——有人替她讨回了公道。”
门轻轻合上。
巴图鲁仍跪在地上，手中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泪水砸落在纸上，墨迹渐渐晕开。他未出声哭泣，肩头却不断抽动，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凌惊鸿悄然退至回廊尽头。
她吞下一粒药丸——与昨夜相同的提神之药，苦涩中带着腥气。闭目凝神，再度施展望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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